小松原淳開始著手撰寫一部小說,內容介紹影子作家「島崎潤一」的生平。
小松原淳曾困在樹海里與死亡擦身而過,之後奇蹟似地生還回到東京,就他差一點成了幽靈的這層意義來看,或許小淳比島崎潤一還適合「影子作家」 的頭銜。
影子作家寫影子作家的生平,上天的安排還眞是諷刺,但小淳打算賭上一生的成敗完成這部小說,他有預感這本書將決定他的命運。
小淳愈寫愈投入,興奮到連打字的手也在顫抖,島崎潤一所寫下的《獨白》字字句句彷彿對著他傾訴,文字處理機屏幕上映出的是小松原淳的臉,但他卻有種錯覺,似乎島崎的強烈意志正附在自己身上。
某種意義來說,小松原淳就是島崎潤一的分身,小淳在撰寫過程中甚至搞不清楚哪一方才是眞正的自己,他彷彿提心弔膽地走在精神正常與異常的分界線上,只是勉勉強強保持著正常的精神狀態。
小淳在六義園外襲擊島崎取走他的磁碟片,到手的原稿檔案完成度相當高,小淳將原本以第一人稱撰寫的內容改為第三人稱,並逐步調整成小說的體裁,作業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接下來只要採訪島崎的相關人士 ,就能完整刻畫出島崎潤一這名影子作家的樣貌了。
如果只是改寫《小松原淳的肖像》感覺整體故事性稍弱,若再加上島崎潤一的軼事,整部作品便有了相當的分量。
這將是一本大部頭的小說,也是深具意義的寫作經驗。
這天,小淳來到位於文京區千石的咖啡店「露比」拜訪他的中學及高中同學矢吹大介,因為最近一直專註於寫作,他想稍微歇口氣。
咖啡店位於大鳥商店街,古色古香的外觀一如往昔。
一推開門,依舊掛在門上的牛鈴發出宏亮的鈴聲,小淳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高中時代:店裡沒客人,矢吹大介正在吧台內擦拭咖啡杯,雖然經過十年的歲月,矢吹的側臉仍看得出當年的神韻,小淳一眼就認出來了。
矢吹和小淳同年,但由於矢吹二十齣頭的時候父親過世,之後由他繼承這家店,如今他全身散發著咖啡店老閭的氣質,而他也效法自己的父親在唇上留了髭,看上去有點滑稽。
矢吹抬起頭說了聲:「歡迎光臨!」同時露出職業性的笑容,但當他認出進門的人是小松原淳,笑容瞬間凍結。
「你是……」
「我是小松原呀,久違了。」
「你還活著?」矢吹神情僵硬。
「嗯,說來話長,總之如你所見,我活得好好的呢。我還是住附近,不過我們眞的好久沒聯絡了啊。」
「是啊。」
「看到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你以前老是說要當小說家,現在呢?還在寫小說嗎?」矢吹好不容易鎮靜下來問道。
「寫啊,我最近正在寫一部超級大作呢。」小淳在吧台前坐了下來。
「哦,還在寫呀。」
「是啊,還沒死心,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嘍。」小淳笑了笑。
「反正你們家有錢嘛,一直寫下去也不成問題。」
「你是在挖苦我嗎?」
「不不,我只是說出眞心話,眞的很羨慕你呢。」
矢吹把咖啡豆倒進磨豆機里按下開關,磨豆子的吵雜聲響過後,香醇的咖啡香撲鼻而來。
「對了,前陣子有個男的在調査你哦,那人是誰啊?」
「調査我?」
「他跑來店裡說他在撰寫你的傳記,所以想採訪我,那時我聽他說你失蹤了?」
矢吹說的是島崎潤一吧,小淳鬆了門氣。
「坦白說,這下換我要調査那位島崎潤一先生了。」
「咦?什麼意思?」矢吹不禁一愣。
「那個人死了,我正在寫影子作家的一生。」
「你說那位叫島崎的人死了?」矢吹正要將沖好的咖啡端到小淳面前,整個人頓時僵住,「他、他不是還很年輕嗎?我看他生龍活虎的啊,怎麼會……」
「嗯,他不幸出了意外。」
小淳接下杯子立刻喝了一 口 ,入口的黑咖啡非常香醇美味,小淳不禁想起當年矢吹父親所沖的咖啡。
「是喔……眞是太突然了……。那麼那個女的呢?」矢吹問。
這次換小淳嚇了一跳。
「哪個女的?」
「島崎先生來採訪之前就有一個女的先來調査過了,這兩個人都問了一大堆你的事,到底怎麼回事?」
小淳這才想起島崎在筆記上曾提到,有個女的總會搶在他之前進行採訪,島崎自己也一直覺得匪夷所思。
那個女的總是早一步出現在島崎的目的地,小淳記得她自稱「尾崎愛」。
「那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小淳問。
「年齡不是很確定,看起來像是四十幾歲的人化了濃妝,也像是五十幾歲的女人刻意打扮年輕……」
「沒辦法確定嗎?」小淳看著矢吹的眼神帶著責難,「你的觀察力還眞差啊。」
「我們店裡燈光比較暗嘛,況且我又不是你的眼線,沒有義務一一仔細觀察客人的長相吧。」矢吹一臉不悅。
「那女的後來沒再出現?」
「沒有。」
到底是誰呢?島崎當初在採訪時也一直抱著這個疑問。搶在島崎之前四處探聽的女人……,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喂!快喝呀,咖啡要冷掉了。」
矢吹打斷了他的思緒。
「啊啊,抱歉。」
小淳喝下半涼的咖啡,原本美味的咖啡突然變得很難喝。
小淳敷衍地說了句「改天再來」便走出店門,原本想出來歇口氣的,反倒多了件掛心的事。
而且這天小淳第一次覺得有人跟蹤他。
當時他離開千石打算回本駒込的小松原公館,途中穿越白山路交叉口的時候,一看到閃爍的綠燈便快步衝進斑馬線,沒想到還是來不及穿越馬路,只得待在安全島上進退不得。
雙向的車輛急馳而過,安全島上只有小淳和一名彎腰駝背的老婆婆惶惶不安地等著燈號轉綠,而斑馬線的兩端有好幾名行人等著過馬路,場面非常尷尬。
就在這時,小淳感受到一道幾乎刺破皮膚的強烈視線,還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惡意,他再度張望斑馬線的兩端,人數比剛才多了些,有提著超市塑料袋的家庭主婦、上班族、高中生、騎著腳踏車的兒童還有牽著幼兒的少婦。
每個人都注視著他,只不過那些輕蔑眼神只像是在說「這個來不及過馬路的笨蛋!」
小淳愈是慌張地左顧右盼愈是惹人注意,他看到一群高中女生低頭竊笑。
他還沒能找出是誰投出帶著惡意的視線,燈號變綠了,行人紛紛踏出步子,小淳彷彿被人潮推著走似地繼續朝本駒込的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