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異人之夢 第四章

時序進入七月下句。島崎潤一自從那次去地下室探險之後就再沒見過小雪了,他直覺小雪人已經不在小松原公館裡,但又無法開口問,更不可能在公館裡四處找她,小雪也沒有主動與他聯絡,隨著日了一天天過去,島崎愈來愈焦慮,卻什麼也不能做。

他勉強自己專註在調査小松原淳的過去,不這麼做恐怕整個腦子裡全是小雪。

那天,島崎決定去一趟高見翔太身亡的地點——白山神社。而且他覺得在高見死亡的時刻前去更有臨場感,於是他特地等到了黃昏時分。

高見的死亡時間是十月份的五點到六點之間,也就是天色略為昏暗的時段。七月由於白天比較長,七點左右天色的暗度應該和當時相差不遠。

島崎從地鐵白山車站沿下坡路走了一小段,來到白山神社的石鳥居,老舊的前殿就在近旁,不過這邊是側面入口 ,正面入口位於前殿正前方,信徒通常由那一邊的參道上來參拜。

島崎在服務處買了簽,打開一看,是未吉,簽上寫著「戀愛運:忍耐就會圓滿」,他投了五圓香油錢祈求姻緣順遂。

「希望早日見到小雪。」

島崎低聲祈禱著,這時一對六十歲左右的老夫婦迎面走來,於是他離開了前殿。前殿正前方是一道長約五—公尺的參道,參道盡頭是一道通往正面入口 、又陡又多階的石階,看來在晚上走這道階梯的確頗危險。

島崎首先走下階梯來到入口 ,接著想像自己就是高見翔太,開始沿著石階往上走。太陽巳經下山,天色逐漸昏暗的這個時刻……。沒錯,就是這種感覺吧。

穿著長袖運動服的高見翔太獨自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運動會贏得了好成績,心情想必相當愉快,但他覺得有點累,很想趕快洗個澡衝掉身上的臭汗早早就寢。雖然神社的腹地入夜後比較危險,父母交代過夜裡不要穿過神社回家,可是他肚子很餓,今天就抄近路吧。於是他快步沿著階梯往上走,但他萬萬料不到這道階梯竟成了他的不歸路。

一名路過附近的老婆婆表示,她在這起命案——或說這場意外發生的前後目擊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行跡可疑,據說那名男子一邊吹著口哨,而矢吹大介也在回顧這件事時表示,那名男子讓他聯想到在小松原家地下室看到的怪人。

突然一陣涼風襲來,吹拂試圖挖掘過去的島崎的臉頰,簡直就像身處鬼故事的世界裡,島崎的背脊頓時竄上一股寒意。他抬頭往石階上方一看,那一瞬間,心臟彷彿猛地被人揪住。

昏暗的天空下, 一道黑色人影正俯視著島崎。

「異人」……

怎麼會……。島崎在吉祥寺墓園以及小松原公館地下室看到的那傢伙正惡狠狠地凝視著他,島崎宛如被鬼壓身似地全身無法動彈。

四周天色已暗,男子全身卻彷彿散發著詭異的光芒,島崎清楚感受到對方強烈的敵意。

高大的男子沿著石階一步一步走下,島崎很想拔腿就跑,又很想就近看清男子的長相。

島崎心想,高見翔太當時一定也是在爬階梯的時候與男子擦身而過,卻被推下石階身亡。眞相應該是這樣啊!島崎彷彿被對方的視線蠱惑,身不由己地一步步往上走,兩人的距離正一點一點地接近。

自己也將喪命嗎?被對方推下去,卻被當成意外事故處理……

就在這時,島崎身後傳來高喊,魔咒彷彿瞬間解除。他轉頭一看,好幾名身穿慢跑運動服的高中女生正準備登上石階,只見她們一面喊著「一 、二! 一 、二!」一面經過島崎身邊。

島崎抬頭望向石階上方,高大的男子已經不見了,島崎於是跟著這群女高中生爬完石階來到參道上,四下張望尋找男子的身影。

男子不見了,宛如蒸發似地在神社腹地內消失了蹤影。

到底是怎麼回事?在島崎調査的小淳過去當中出現的那名「異人」也開始頻頻出現在現實里,難道是因為島崎太過熱中調査而將小淳的過去與現實世界搞混了?不,不可能,一定是「異人」試圖阻撓他的工作。

又或者,「異人」能夠自由穿梭於過去和現在,抹殺每個對小松原淳有所威脅的人?

若眞是如此,那小松原妙子委託崎撰寫兒子的傳記這件事又該如何解釋?

的確,島崎正在撰寫的傳記對小松原淳而言並不全是正面的內容,如果請妙子過目目前完稿的部分,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島崎也很擔心這點,但話說回來,是妙子將工作全權交給島崎的,即使部分內容有損小淳的形象,只要島崎寫出一本好傳記,相信妙子也會點頭認可。

只不過站在那個「異人」的立場,從小淳誕生就一直陰魂不散的他或許並不滿意這樣的傳記。難道是因為他對島崎所寫的內容了如指掌,才會在暗中威脅島崎,想逼他改寫?

若是這樣,事情就棘手了,輕易屈服可是會扭曲事實的。

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島崎一面感受著黑暗中莫名的視線,快步穿過神社腹地往地鐵白山車站方向走去。

獨白-5

洞穴外風變強了,暴風正猛烈地吹襲。

我蜷縮在洞穴深處吃著當天份的糧食。那個女人留下來的東西幫了大忙,我多麼想在她自殺前問她一些話,她卻連這點時間也不留給我,急急忙忙地踏上通往天國……不,通往地獄的旅途,不過她倒是留給了我那些小背包里的糧食。

巧克力、餅乾、糖果,食物分量並不多,卻能支持我多活一陣子。她的背景是什麼?

為什麼會迷路進到樹海?我無從得知,我能確定的是她在死前做了一件善事,從這點來看,她應該夠資格上天堂吧。

我將她橫放在地上,拿枯枝和草覆上她的身纏做了簡單的埋葬。我想,這個惡魔森林應該會腐化、融解她的肉體,最後埋入大地吧。

我把死者的行李帶回洞穴,將一小片板狀巧克力含進嘴裡,口中頓時充滿香甜的味道,全身溫暖了起來,這是她賜給我的生命力量,我應該珍惜這得來不易的能量,好好儲備精力趕快離開這裡。

幾天後,我背著小背包外出探索森林的出口 。絶對不能失去方向感,於是我一面在森林中前進一面留下記號,把草打結、擺置小石頭,或在樹榦上綁枯葉。然而,應該就在不遠處的出口卻遍尋不著,我只是不斷地消耗體力。幾天冒險下來,我決定還是應該靜靜待在洞穴里等待救援。

於是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雖然只是初秋,這裡卻如同異世界般寒冷。一到夜晚,冷空氣迫近全身,稍不留意就有可能凍死在這裡。

天亮太陽升起之後,我就到洞穴外頭呼吸新鮮空氣,白天洞外比較溫暖,我在洞穴旁躺下避免體力消耗,這樣有人來救援的時候才能立即反應。

那天我又來到外頭,快中午時,我聽到啪噠啪噠的機器運轉聲,豎起耳朵仔細聽,那聲響正逐漸接近,終於看到一架紅色直升機出現在森林的另一端。

「得救了!」

安心感湧上心頭,我感動得幾乎站不住腳。得趕快讓直升機發現我才行,我連忙脫下身上的襯衫,拚命地在頭上揮舞。

「喂——!我在這裡啊——!快來救我——!」

手臂都快揮斷了。 一定是搜索隊來找我了,我的呼吸彷彿壞掉的笛子咻咻作響。

直升機在我所在的空地上方盤旋一大圏之後往右方飛走了,螺旋槳捲起的風朝我撲來,草叢搖晃著。

「喂——!這裡啊——!」

我死命地大喊,直升機卻很快地失去蹤影,引擎聲逐漸遠離。

可惡!他們沒看到我,要是注意到了一定會直接下來的,這裡有足夠的降落空間。我想是因為剛才直升機正要轉向而傾斜機身,我的所在位置便成了駕駛員看不見的死角。只能這麼想了。

兩腿突然脫了力,我無力地倒向地面,恍惚地扯著草。先前高興得太早,現在反而全身充滿深深的絶望,我無聲地哭了起來,悲嘆著自己的不幸。

「為什麼我總是這麼倒霉昵?」

還有一種可能,直升機是為了找人支持才折回去的,再等等看吧。不,直升機一定配有無線電,沒有折返的必要。

心情頹喪到了極點,我試著往好處想,又旋即被悲觀否定,走投無路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回洞穴哭泣。

「不,等一下。」

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順利的話,或許能讓剛才那架直升機的駕駛員發現我。我決定拿樹枝在地面排出「SOS」。

我心中再度燃起希望,使出最後的力氣開始搜集空地上散落的枯枝,得趁現在還有體力趕快弄完才行。空地上有很多枯枝,我很快就搜集到足夠排出文字的樹枝。

或許排「HELP」會比排「SOS」要來得好。

小松原淳的肖像 8——M之犯罪

小松原淳年表(十五~十六歲)

一九七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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