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淳的房間里,島崎潤一一面校對文字處理機內的文章一面苦笑。
「想想也是,如果小淳在這個時期死了,之後的小淳就是冒牌貨了。」
果眞那樣反倒會為故事增添一些離奇色彩而顯得更有趣吧,不過總之,事實並沒有那麼曲折。
開始這項工作已經快兩個月了,時序進入七月。
那一天,島崎正在査閱小淳國小高年級檔案最後的部分,發現檔案櫃底層有個橡皮筋圈住的牛皮紙信封。他覺得奇怪而打開一看,裡面是一迭照片,令人驚訝的是,照片上的人全是同一名女童。
是小雪。
照片里的小雪還是國小低年級生,只見她一臉天眞無邪,也看得出長大後的神韻,原來她那時就是個美少女了,可是為什麼小雪的照片會在這裡?整迭大約二十張照片全是不同的取景,被攝者小雪似乎沒察覺自己被拍了,換句話說,這些都是偷拍照。
「島崎先生。」
身後突然傳來妙子的叫喚,島崎的心跳差點停止,連忙將小雪的照片塞進檔案櫃,裝作若無其事地回過頭。都下午三點了,妙子難得還在家裡,她一襲大方的淡紫套裝,舉止與外表都很有女企業家的風範。
「工作還順利嗎?」
「嗯,進行得很順利。」島崎點頭答道。
「那太好了,再兩個月左右就可以整理出大概樣子了吧?」妙子瞄了一眼文字處理機的畫面。
「我想應該沒問題。」
從島崎住家到小松原公館大概費時三十分鐘,為了提高工作效率,妙子特地為島崎準備了一台和他家裡使用同一廠牌的文字處理機,由於兩台兼容,島崎只要攜帶磁碟片往返於自宅和小松原公館就行了。
「謝謝您為我準備了文字處理機,幫了大忙。」
「有我幫得上忙的請您不用客氣盡量開口 ,只要有需要的東西我都可以添購。」
「謝謝您。」
「您就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工作室吧。」
妙子說著走到窗邊拉開董絲窗帘,外頭強烈的陽光照耀整個庭院草坪,綠色的反射光線灑進房間,唯有熱空氣阻絕在外,室內依舊很涼爽,似乎是房屋構造特殊使得戶外的空氣完全進不來。
妙子的眼神十分空虛,彷彿脫離了現實。島崎察覺得到妙子內心微弱但非比尋常的光芒,然而那道微光瞬間即逝。島崎初次來到這棟公館時,曾看到二樓這間房間的窗後露出一張女人的臉,他突然覺得那個女人應該就是妙子,因為只有她握有這間房間的鑰匙。
「看到您坐在書桌前的模樣就讓我想起小淳,眞的好難過啊。」妙子神情落寞地說道。
「……對不起。」
「唉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沒問題的,您請自由使用這個房間,一切都是為了這本作品呀。」
「……」
「我很期待哦。好了,我得去店裡了,您忙您的吧。」
妙子對著島崎微微一笑,優雅地步出房間。
「小松原夫人……」島崎惶恐地叫住她。
「有什麼事嗎?」妙子回過頭,一臉詫異。
「我想採訪夫人,不知您是否方便?」
「採訪我?」
「是的,因為您是小淳的母親,我想夫人應該是最了解他的,如果能請您做一些補充,這本傳記的內容會更加豐富而有深度。」
目前採訪了一些與小淳有關的人,島崎發現聽到的都只是表面的小松原淳,並沒有深入探討他的內心世界。
「我明白您的意思,只不過……」妙子皺起眉頭。
「所以您願意幫我這個忙了?」
「當然,我一定全力協助您,只不過,可以請您將這個採訪留到最後嗎?反正您是使用文字處理機撰寫,補充或刪除內容都很方便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但您應該不會在最後關頭才告訴我說:『這不行,請你重寫。』吧?」
「這您請放心,我之前也說過,我對您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才會把工作交付給您。」
「我明白了,只要確認這點就足夠了,我會盡全力完成一部讓夫人滿意的作品。」
雖然島崎對妙子的態度還是有些質疑,但只能先如此了。
「謝謝,我想小淳也會很高興的。我得去店裡一趟,先失禮了……」
妙子走出了房間。
「啊,夫人,我想請教一下有關您先生——讓司先生的……」
島崎突然想起該問這件事,然而房門已「碰!」的一聲關上,妙子的腳步聲也逐漸遠離。
目前為止幾乎沒人提到關於讓司先生的事,島崎認為有必要追問一下這部分。讓司在小淳的人生「歷史」中悄悄出現,又悄悄消失,是多麼不顯眼。
算了,還有機會和她碰面,而且調査小淳過去的同時應該也能慢慢理解讓司的眞實面貌。
島崎再度將視線移迴文字處理機,這次他看到了一張年輕女子的臉映在屏幕上。
他嚇到差點沒跳起來:
「抱歉,嚇著你了?」小雪一身T恤搭牛仔褲,手背在身後偏頭問道。
「嚇得我心臟縮成一團了啊。」
島崎嘴上這麼說,其實能和小雪再見面,他內心興奮不已。
「噯,剛才我媽來過了吧?」
「是啊,來過了。」
「你們聊了什麼?」小雪眼裡充滿好奇。
「聊工作的事,你想知道嗎?」
「沒有啊。沒事。」
小雪使勁搖頭,這舉止簡直就像小學生故意佯裝不知。這兩個月來,兩人的確變得比較親近,但小雪到底是眞的對島崎有意思還是有目的地接近他,島崎仍無法判斷。
「其實我們聊到你父親的事。」島崎故意試探。
「我爹地?」
「嗯,客廳那幅讓司先生的書法字相當有味道呢,你看他雖然是英語老師,對劍道、書畫和古書也有興趣,眞的很獨特。」
「是嗎……」小雪似乎不感興趣。
「你父親現在人呢?」
「我也不知道。」小雪難得露出陰鬱的表情,「我爹地不見了。」
「不見?你是說失蹤?」
「他突然不告而別,從此不見人影。」
「和小淳的情況很類似啊。」
「嗯,你這麼說倒是。」小雪彷彿夢囈般悄聲說道:「我不想談那件事……。我們不如出去散散步吧?」
「現在?」
島崎看向窗外,池塘上的橋面熱氣蒸騰,庭院里的植物被曬得毫無生氣。
「你去還是不去?」小雪一臉不悅,兀自朝房門走去。
島崎連忙將檔案櫃鎖上,追上小雪。
「我去啊,等等我。」
兩人和上次一樣沒讓宮野靜江發現,偷偷從後門出去。
島崎與小雪並肩走在長滿青苔的六義園磚牆外的人行道上。
迎面走來一對打完槌球正要回家的老夫婦,擦身而過時,對方只是瞥了兩人一眼。小雪領路走到圍牆盡頭左轉,經過六義運動公園,接著她一語不發地在六義園入口處買了兩張門票,默默地遞一張給島崎。
樹木繁茂的公園裡,散步在綠蔭下十分涼爽,兩人大略逛了一圈來到一間茶鋪,小雪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來杯抹茶吧。」小雪說。她一直望著池塘。「好的。」
島崎暗自苦笑自己像個男僕似地保護著深閨的大小姐,仍依言點了兩杯抹茶。一會兒抹茶送上來,兩人一徑沉默地喝著。苦澀的液體通過喉嚨,止了口中的乾渴,島崎一邊心想天氣熱的時候喝抹茶其實也不錯,目光一邊移到小雪的惻臉。池塘水面的反射下,小雪的眼睛彷彿發著藍光,島崎目不轉睛地凝視她,成熟的肉體和童稚面貌的不協調感反而使她魅力倍增。
這時島崎突然想起在小淳房間發現的那迭小雪照片,但應該不好直接問她本人吧,總覺得那些照片似乎暗藏著某些秘密。
小雪冷不防回過頭,迎面盯著島崎。「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沒有啊,沒事。」狼狽的島崎低下了頭。
「怎麼會沒事,你臉上寫得清清楚楚。」
島崎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幹嘛眞的摸臉呀,別做那種老掉牙的動作好嗎?」
「哦。」
「笨蛋。」
被小雪如此折騰,島崎卻一點也不生氣。
「其實是有一些小淳的事想問你……」島崎這麼一提,小雪立刻睜大眼看著他。「我想問你小淳是不是喜歡攝影?」
「不,我哥最討厭拍照了,也不喜歡被拍,所以應該沒留下相簿之類的東西吧。」
「原來如此,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來,你們好像沒有全家福照嘛。」
「因為我們家是各自為政啊。」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寂寞。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