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紅色原點 第十三章

島崎潤一校對完文字處理機中田所勉的訪談內容之後,視線移到小淳的檔案櫃,突然想到,說不定……。於是島崎嘩啦曄啦地翻找檔案,果然找到一包以細繩捆綁的牛皮紙小包。

小包上頭褪色的鋼筆字只寫著「明信片」三個字,島崎解開細繩取出一看,裡面是好幾張郵局發行的明信片。

島崎取下圈在明信片上早已失去彈性的橡皮筋,橡皮筋卻噗的一聲斷了。

奉還四十五人份的不幸。這是「幸運信」,從地獄輾轉寄到我這裡來的,如果在你手上停下來,一定會有不幸降臨。請在一星期內轉寄給四十五個人。我是第九百九十九號,雖然感到很抱歉,但我也是受害者。

給第一千號的你。

幸福的使者 上

每張明信片的內容都一樣。島崎小時候也曾收到這種內容詭異的信,時間也差不多在小學時期,當時信件偶然被母親看見,她要島崎趕快把這種噁心的東西撕毀扔掉,然而他卻著了魔似地直盯著那異常的內容看,整晚無法移開視線。把信丟掉的話,眞的會有不幸降臨嗎?他雖不認為這世上存在詛咒,卻很好奇萬一眞的讓這封信止於自己手上會發生什麼事。

最後還是恐懼的心理贏了,島崎按照明信片的指示寫了同樣的信轉寄給五個人,那五個都是島崎討厭的人,他很想看看接到信的人的反應而一直密切觀察著,然而並沒發生什麼怪事。過了一陣子,當中一名出車禍斷了腿,島崎原本想問他是不是沒轉寄幸運信,終究還是不了了之。

島崎思考著,光是收到一封幸運信都會覺得很不舒服了,如果收到全班同學的四十五封「回禮」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不,應該思考的是將那些令人不舒服的明信片全數收藏起來的小淳,他的心理狀態才是異常的。

島崎感受著背脊竄上的寒意,一張一張仔細地看著明信片,字跡都很幼稚,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寫的,本來這種信是不會留下寄信人姓名的,島崎卻發現當中一封署了名,一定是沒留意寫上去的吧。

芳賀健司。

小淳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著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孩的名字呢?島崎深切地感受到小淳的痛苦,恐怕他從此便陷入絕望的深淵,完全緊閉在自己的世界裡,然後,沒多久小松原淳便迎向了死亡。

島崎再度翻開那份「六年一班班報,特刊」。

——追悼小松原淳同學特輯——

〈即使去了天國,也要幸福哦〉(永島良太,主編)

「天才小松原淳同學昨日由於一場原因不明的病過世了。小淳的成績一直都是第一名,大家那麼喜愛你,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聽到你過世的消息,我們都非常訝異。神明眞是太不慈悲了,請把小淳還給我們呀!以下是五篇獻給小淳的懷念文。」

〈小松原同學,加油!〉(級任老師.田所勉)

「小松原同學成績一直很優秀,老師相信你即使到了天國,也會非常努力的。」

〈「試膽量」的回億〉(芳賀健司)

「說到小淳同學,我想到的就是去年大家一起去『試膽量』的回憶。那個署假我們在附近一間寺院玩試膽量,我們大概有十個人,在寺院大門集合後,要一個一個輪流單獨前往墓地。我們事先在墓園最深處的地藏菩薩像旁擺了蠟埤,每個人都必須拿一支蠟燭回來才算數。小淳同學因為太害怕了,在地藏菩薩像那邊嚇到尿出來,大家都取笑他,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報告完畢。」

這份班報里也刊載廣其他幾位同學獻給小淳的文章,每篇都充滿悼念小淳的言語,唯有最後這篇由芳賀健司所寫的內容是在愚弄小淳,而這位芳賀健司就是那迭「幸運信」當中唯一署名的人。島崎心想一定得訪問一下這個人,便將芳賀健司的名字列進採訪名單中。

接著島崎繼續調閱後續檔案,發現放在最上面的是以釘書針釘成一份的十三張稿紙,當初似乎很草率地被塞進檔案中。

「這是……」

稿紙的方格子中歪歪扭扭排列著手寫的幼稚字跡,那是看慣了的小淳的筆跡,文章開頭寫著標題〈試膽量〉以及小松原淳的署名。

初次看到小淳的小說,島崎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試膽量

作者:小松原淳

我被白面具嚇死了。

黑暗的墓地里,突然出現一名戴著可怕面具的男子,恐懼給了小淳致命的一擊。

數年前的冬天,在吉福寺的墓園裡發生了一件殘酷無比的兇案,一名冰上曲棍球社團的守門員頭上戴著打球護具的白面罩,遭歹徒以斧頭劈開頭部致死,數道鮮血從傷口流出,四濺的血將附近的墓碑染成了鮮紅,該名歹徒至今仍逍遙法外,人們謠傳那個無法升天的白面具鬼魂仍在墓地四處徘徊。

去年八月十五日的夜晚,鎮上一群國小頑童來到吉福寺的墓園玩「試膽量」遊戲,那麼可怕的地方對孩子們來說,玩試膽量是再適合不過了。

當時小淳不巧是孩子王芳賀健司的隔壁鄰居,硬被拉去參加這場恐怖的遊戲。

「我心臟不好,太受驚嚇是會活活嚇死的。」

小淳並不想參加試膽量,因為國小六年級的他有先天心臟病,那怕是些許的刺激都會令他呼吸困難,何況他個性原本就比一般人膽小,要是逼他在半夜時分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墓地,極有可能因為過度恐懼而停止心跳。

儘管他拚命抗拒,健司只是冷笑著緊緊抓住小淳的手臂。

「給我聽好,小淳,我可是會到處去宣傳你是個膽小鬼哦,我還會說你嚇得尿出來呢。」

「好、好啦,我去總行了吧。」

最後小淳還是不得不服從健司的命令。小淳不但體質虛弱,身材又矮小,要是膽敢反抗身高超過一百六十公分的健司,肯定會招來一頓拳打腳踢或是破口大罵,連腦袋都會變得不正常了。

晩上八點。

陰天的夜裡四下一片漆黑,遠處傳來的貓頭鷹叫聲更增恐怖氣氛,這是一個非常適合試膽量遊戲的夜晚。

大家在石階下方一株很大的銀杏樹下集合,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電筒,臉上難掩緊張神色。

「好。小淳,就從你開始。」健司看穿了小淳的不安,冷笑著下達命令。小淳畏畏縮縮地遲遲不肯行動,於是健司狠狠地推小淳的背大罵道:「你這個膽小鬼!動作快一點啦!」

「好啦!走就走。」

小淳鐵了心,開始走上中央部分被足跡踏凈的石階。寺院那道腐朽的茅草頂大門彷彿壓向小淳似地矗立眼前,隨著手電筒不停晃動,大門的影子也宛如活著的生物忽左忽右擺動。

小淳壓抑著牙齒打顫一面通過寺門,前方卻是一條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參道,即使今晩月亮沒出來,參道中央的鋪石仍白得發亮。

寺院的腹地一片荒蕪,參道盡頭是一座搖搖欲墜的佛堂,從佛堂沿著鋪石道右轉有一條雜草叢生通往墓園的小路。

小淳自從踏進寺院腹地,一直有股微溫的空氣包圍全身,他卻老覺得背脊涼涼的,心臟的快速鼓動令他呼吸困難,小淳不由得兩手使勁壓住胸口 。呼吸好痛苦,就快撐不下去了。

小淳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突然想到,不過是場遊戲,有必要讓自己怕到快死的地步嗎?前方的墓地可是有末超度的守門員鬼魂在徘徊啊。

和那種恐懼相比,被健司拳打腳踢或捉弄根本微不足道。

媽媽應該已經回到家了吧。小淳家是單親家庭,要是媽媽發現他不在家一定很擔心。

「我怎麼還在這裡干這種無聊事呢……」小淳顫抖著聲音喃喃說道,這時,他的背後傳來沙沙聲響。

一回頭,一道鬼火般的紅色光芒橫越眼前,線香的味道沖鼻而來。

「有人在跟蹤我。」

拖行般的腳步聲從寺院大門逐漸朝這邊接近。

「是、是鬼!」

本來決定放棄試膽量的小淳眼見後無退路,只得朝墓園方向繼續前進。

在墓園的最深處有一尊地藏菩薩像,那兒就是試膽量遊戲的目的地,地藏菩薩像的腳旁事先已依照人數放置了小蠟燭,將蠟燭帶回出發點就可以證明自己確實走到目的地了。

小淳將手電筒照亮腳下,快步走在雜草夾道的小徑上。周遭的墓碑大多傾圮,原形早已不復見。小淳強忍著慌亂的心神繼續加快腳步。

身後仍不斷傳來腳步聲。

「救命啊——」

小淳不禁發出不成聲的哀嚎,含著露水的雜草沾濕了褲腳,墓園的盡頭樹木蒼鬱,伸手不見五指。小淳突然發現,不知何時腳步謦已消失,只聽見陣陣的蟲鳴。

「啊,得救了。」

剛才的腳步聲可能只是自己神經過敏吧。小淳鬆了一口氣,拿起手電筒確認地藏菩薩像的位置。

「找到了——」

地藏菩薩像眼睛和鼻子的部分磨損得很嚴重,佛像脖子上掛著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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