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A,十五歲,無名無姓的A
這兒是神田車站西口的商業街,西裝筆挺的上班族、和穿得流里流氣的小青年們,亂糟糟地擁擠作一團,在街上形成一副風格怪異的拼圖,就像是水果攪拌機里五顏六色的水果汁,忽然噴濺出來了一樣。
下午五點鐘一過,西口商業街的酒館,便紛紛亮起了霓虹燈,街上也開始有了生氣。不過,也許是因為長期的經濟低迷,往車站趕去的上班族們,臉上都顯得有些陰沉。擁擠在燒烤店裡推杯換盞的客人們,倒是笑逐顏開,可那笑容也給人一絲強作歡顏的感覺。
和他們相比,年輕人們卻是朝氣蓬勃。儘管就職前景很不樂觀,但是,年輕人的腦袋裡,卻只想著及時行樂,說得好聽點是享樂主義,說得難聽點就是沒心沒肺。他們成群結夥,旁若無人地在城區里閑逛,看到感覺不錯的店家就蜂擁而入。這年頭,只有小青年才不怕沒錢花。
真是羨慕這幫樂天派啊。高嶺隆一郎一邊走,一邊回想著自己在他們這個年齡的事兒,嘴角不由得浮現出一絲苦笑。
對面慢慢地走來一個中年上班族,不小心撞到了高嶺隆一郎的肩膀。那行色慌張的樣子,把髙嶺隆一郎又拉回了現實世界。
差不多就是這兒了,他開始尋找那個熟悉的招牌,卻怎麼都找不到自己想去的那一家。在大路前面,他轉身返回再找,便一眼就看到了——原來,剛才那家店的招牌,被高利貸錢莊的大招牌給擋住了,所以才沒有發現,這回從背面繞過來,便很容易找到了。
唉,要是那些一時糊塗,借了高利貸,最後搞得家破人亡的人們,也能夠先看看那錢莊招牌的背面就好了,在那浮華的招牌反面,隱藏著高利貸商人陰暗醜陋的內心啊。
高利貸招牌背後的地上,散落著幾個煙頭,從那上面看得出吸煙者躊躇不安、猶猶豫豫的心情。突然一陣風卷過,把煙頭盡數送到大路上去了。
沒錯,就是這兒。這棟綜合大樓,有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探頭進去,就可以看到樓梯底部,一塊髒兮兮的招牌上,寫著「葡萄亭」三個字。這家店實在是很不顯眼,真的讓人懷疑:這家店的店主到底還要不要賺錢了,怎麼把店開在這麼個偏僻地方。
但這正是這家店的風格,過去是這樣,現在仍是如此。店主是個古怪的人,對賺錢這回事並不在意。這家店只有回頭客才來,所以,不管經濟泡沫破滅不破滅、經濟形勢反彈不反彈,客人的敉量基本沒有變化。在這條商業街上的其他商鋪,在經濟大潮中都是幾度浮沉,只有以不變應萬變的「葡萄亭」屹立不倒。
高嶺隆一郎飛也似的跳下樓梯去,輕快地如同沐浴在春風中一樣。
高嶺隆一郎也是偶然間才知道了這家店的。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懷揣自己充滿自信的犯罪紀實小說原稿,敲開了神田區 長谷書房的門。
這裡是一家專出懸疑小說譯本的老字號,除了譯本以外,還大力引進原版的犯罪紀實文學作品。但是,長谷書房是否對日本國內的事件和罪犯故事也有興趣,這可就說不準了。因此,高嶺隆一郎的心裡也有些沒底,不過,這家出版社也剛剛開始涉足,國產懸念小說的發行承印業務,所以,他打算先在這裡試一試運氣。
在此之前,他已經揣著這份稿子,跑了好幾家出版社了,對方不是表示沒有興趣、就是根本連原鎬都不肯看一眼。對眼前這個沒有得過任何獎項的菜鳥作家,他們甚至都懶得搭理。有時候稿子被出版社拿了去,實阮上是被扔在寫字檯下面,給編輯們墊腳用。即便打電話去問,他們有沒有看完,也只能得到諸如「我們會儘快閱讀」之類的敷衍搪塞之詞。
所以,此時,高嶺隆一郎已經不抱太大希望了。來到長谷書房後,一位自稱是編輯部長、名叫須貿川邦彥的人,在接待室里直接面會了他。雖然受到部長級職員的接待,這還是頭一回,但這位須賀川先生,也只是說了句「我先看看吧。請給我一點時間」,便拿著裝有原稿的大信封推門出去了。
感覺真不怎麼樣,看來這回也沒戲了吧。消沉的高嶺隆一郎在夕陽映照下的銜區里,百無聊賴地閑逛時,偶遇了「葡萄亭」。
店裡一片昏暗,擺設也很寒磣——除了吧台以外,就只有兩張胡亂擺放的大桌子,而且,店裡連半個人影都看不到。高嶺隆一郎一個人坐在吧台上喝悶酒,店長則在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自己的絡腮鬍子。可沒想到二人接上了話頭以後,卻談得意外地投機。酒過三巡,已經到了胡言亂語、互相打趣的地步。
稿子沒人要,我已經完了,剛才那家長谷書房,雖說收了原稿,但結果估計還是會被斃掉吧。
想著想著,他越來越喪氣,漸漸地連意識都模糊了起來。
正當他喝得爛醉,趴在吧台上呼呼大睡的時候,有人拍了怕他的肩膀。旁邊的位子上,坐進了一位身著西裝的男子。這人好像在哪裡見到過,但具體的他也想不起來了。在一副度數相當深的眼鏡片後面,那人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高嶺隆一郎,就像是在給一件商品估價一樣。
「喲,你寫得不錯。我們給你出吧,雖說也印不了太多。」那人樂呵呵地拍拍髙嶺的肩膀。
「啊,不好意思,您是……」高嶺的舌頭直打轉。
「哎,您這就把我給忘了?」那人打趣道,「剛才店長掛電話過來,我這才急急忙忙地趕過來的。您走了以後,我一直在看那份稿子,很快就全看完了。我就直說了吧,挺有意思的。」
高嶺隆一郎這才反應過來,那人原來就是剛才那家出版社的部長。
「啊!這真是,您看我……」
儘管渾身上下,已經像打了麻藥一樣,但是,髙嶺隆一郎還是隱隱約約感到,自己終於時來運轉了。迷迷糊糊之中,他總算聽懂了事情的來由,原來須賀川部長也常光顧這家店。剛才是店長打電話過去,他才跑來見高嶺隆一郎的。
因為這次的偶然相遇,高嶺隆一郎便正式走上了作家之路。雖然印數很少,但他的書還是由長谷書房出版了。一些讀者對這本書贊不絕門,高嶺隆一郎也獲得了那年的「紀實小說新人作家獎」。
時間之門究竟是什麼顏色的呢?
伸手握住「葡萄亭」那厚重的木門把手時,這個念頭突然浮現在高嶺隆一郎的腦海之中。木門上可以看到板材上獨特的木紋,看得出來已經有些年頭了。門上凹凸不平,邊角部位也多少有擦碰的痕迹,就連這些傷痕,都已經變得黑黢黢的,無言地訴說著這家店的歷史。
啊,和五年以前相比,這裡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他推動那扇茶碣色的大門,感覺就像是在推動時間一樣沉重。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只要一推開門,時鐘的指針就會倒轉。
店裡流淌著黃金時代的古老爵士樂。他剛剛進入店中,角落裡便不失時機地,傳來一陣掌聲。在一張長方形的桌子邊,圍坐著大約十位男女來賓。
除了酒吧店長,在座的還有兒個出版社的編輯、助手神崎弓子、以及因河源輝男冤案,而一舉成名的新銳紀實作家五十嵐友也。看到高嶺隆一郎現身,他們全都站起身來熱烈鼓掌。
「那麼,讓我們歡迎今天的主角。」
須賀川部長舉著一本書。那是新鮮出爐的《猶大之子》的樣本,就連高嶺隆一郎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樣書。這次他的寫作,可以稱得上神速,而出版社也不含糊,同樣是一眨眼便印刷成書。
髙嶺迫不及待地接過樣書,啪啦啪啦地翻看著。一種難以言表的感慨,在胸中翻湧滾動著。不知道重寫了多少遍,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讓它呱呱落地,書就是作家的孩子啊。每個字都浸透了他的靈魂與生命,從書的字裡行間,甚至能感受到罪犯的喘息,和被害人的呼喊。哎,總算是給我寫出來了。眼前那堵無形的巨大壁壘,已經轟然倒塌,而這一切,都宛如夢幻一般。
為了完成這本紀實小說,他讓自己和罪犯的心理重合,自己去扮演罪犯,正是這以罪犯為第一人稱視角的獨特切入手法,讓他在寫作領域,終干有了破天荒的突破。
寫怍過程中,他還曾經調查過其他事件,有一次正在採訪的時候,他惹怒了對方,不得已只好用左手手背,去抵擋對方憤怒的拳頭。結果造成左手輕微的神經麻痹,過了好一陣子才痊癒。在此期間,他只能用右手打字。但這樣總給他一種不平衡的感覺,讓他無法很好地,將自己腦中的點子記錄下來。
結果他乾脆改用手寫,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雖然手寫既累又慢,但是,這反而給了他更多的思考時間。加上這次難得的手寫經歷,讓他對這份原稿更加愛不釋手。
他日以繼夜地爬了一個月格子,搞得右手酸痛不已。可這卻讓他的滿足感倍增。
「高嶺先生,你要傻站到什麼時候啊?來,讓我們干一杯。」須賀川部長眯眼笑著。
「啊,好好好。實在抱歉。」
高嶺隆一郎舉起酒杯,須賀川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