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A的犯罪 第二章 逮捕

罪犯心中的黑暗,比現實中的黑暗要深邃得多

父親的來信

到你上中學的時候,我仍然和藤原靜香保持著關係。每天在公司里見到她的時候,我們只是普通的同事,而公司里的人卻不知道,我們在暗中偷偷地來往。

但我一直很後怕:藤原靜香還很年輕,即便以我的審美觀來看,她也可以稱得上是個美人兒。像她這樣的女人,為什麼會迷上我——這個已經有老婆的木訥男人呢?對此我難以理解。我是個只對化學感興趣的研究員,也沒有什麼家產可圖。要論外表我也是大眾臉一張,沒啥特別的。雖然俗話說:蘿蔔白菜各有所愛,但這句諺語再怎麼說,也很難和藤原靜香搭上邊啊。

我沒有學過心理學,但還是覺得,這大概和藤原靜香從小生長的環境有關。她出生在會津的山區,雙親在她八歲的時候離婚了,她被判給了母親。但是,她更喜歡自己的父親。雖說她那時候年紀還小,但也隱約知曉:母親的酗酒和外遇,是造成離婚的主要原因。因此,要和母親一起生活,她心中總有一絲不安。不出所料,她母親很快就和一個年輕男人同居了。儘管心裡很不樂意,但藤原靜香也只得和那個陌生男人,住在同一個屋擔下。

她剛上高中,那男人就來騷擾她。結果搞得她離家出走,去找自己那個當卡車司機的父親。但是,父親卻不在會津若松的公寓里。後來她才知道:父親一年前已經出車禍殉職了。這麼大的事兒,竟然沒有人告訴她,這對藤原靜香來說,的確是個相當沉重的打擊。

因此,她實在沒轍,只好又回到了家中。所以,高中畢業以後,她才馬上逃離了那個家,來關東找了份工作。說不定在她的心目中,父親就是一尊偶像,而現在她又從我身上,看到了她父親的影子。

藤原靜昏和母親脫離了母女關係,孤獨地生活在關東的這個偏遠的地方,也不和任何人多來往。看到她這不幸的身世,我很想讓她幸福一些,於是就拐彎抹角地,給她介紹過不少自己公司和客戶那裡的男人。其實,她貌美人也善,在男同事中相當受歡迎呢。

「我是不可能離婚的,這樣下去,只能給你帶來不幸啊,」這話不管我說多少次,她都置若同聞。

「我做個二房就很滿足了,只要能天天見到你。」

難以置信,如今(話雖如此,但這也是十幾年前的事兒了)竟然還有這樣古典的女性。

我也曾想和她結婚,住在一起。可是家裡的三枝子,精神很不穩定;還有你——我那正處於人生中最敏感時期的兒子。要是拋棄妻兒,就這麼住到年輕女人家裡去,坊間肯定會背後對我指指點點,把我說成個不負責任的風月餓鬼吧……

因此,我便秘密地與藤原靜香來往。於是,偷歡這件事本身,竟然成了我的減壓良藥,家庭給我帶來的壓力,在紅杏出牆中煙消雲散。不知不覺地,我對這種秘密關係,居然樂在其中了。

三枝子離家出走後,我母親又搬來住了一陣子,可是過了不多久,我父親就因為心肌使塞而去世了。他從來沒有生過大病,結果卻如此猝死,讓我感到很意外。他死的那年只有六十五歲,走得還真是有些早。

等葬禮和法事匆忙做完,母親就和我商量,想要在我們家一直住下去。名義上是想來照顧三枝子和孫子,而實際原因,似乎是她和老家的大媳婦合不來。尤其是在父親去世以後,家中的大權,逐漸都被我那強勢的嫂子握在手中了,這我可是親眼所見的。

至於我則是無所謂,什麼理由不理由的,只要母親能夠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就舉雙手贊成。正如母親所說,我不在家的時候,家裡必須有人照顧三枝子和你,這種累人的活計,也只有我的親娘願意攬下來了。你是個不發表自己意見的孩子,但只有對奶奶是言聽計從的,她也是你唯一願意對其敞開胸懷的人了。遣憾的是,你對自己的親爹娘,卻沒有這麼親近,所以說我,母親是這個家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啊。

母親當時六十四歲。她心地善良,是個處處為他人著想的爛好人。但是,有些人就把她的善心,當成是別有用心,處處跟她唱反調。我嫂子就是這樣,懷著你的三枝子,以前也是如此。不過,三枝子的癥狀緩解之後,和母親就親近了很多,兩個人還一塊兒出去購物呢。

但你不知怎麼,上了初中以後,就越來越和人疏遠了。上小學的時候,你還和鄰居家的大久保亞美一起上學,初中卻是各走各的路,這難道不是疏遠的證明嗎?眼看著亞美越長越漂亮,到我們家來的次數卻越來越少了,爸爸真是覺得很遺憾呢。

你上初中的時候,我仍在逃避這個令人心碎的家庭,我的心被藤原靜香奪走了。

我現在很後悔,當初不該過於依賴母親。那時候如果我肯腳踏實地,多顧家一些,也許在你的身上,就不會發生那樣的問題了。

第一個注意到你異樣的人是我母親,她發現你眼睛旁邊有些淤青。母親問你怎麼回事,你只說是跌倒撞傷的。母親當然不信,就和我說了這事兒。

「那孩子在學校里,是不是被人欺負了,你還是去確認一下比較好。」當時我差點脫口而出「會打架才算是真男人」,真是個不負責任、而又無情的父親啊。

起初我對這事兒置若罔聞,但有一天,警察突然要我過去。電話是直接打到我公司里的,直覺告訴我,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我趕緊離開公司,趕到久喜市警察署。在二樓的少年科,你坐在一個體格魁梧的警察面前。儘管你看上去很平靜,腰板也挺得很直,但你的眼神卻很迷離。

警察見到監護人來了,便告訴我一個令人無比意外的事實:「您家兒子偷了別人的東西,被那家人吊起來打。」

簡直難以置信。雖說你手頭不算太寬裕,但我給你的零用錢,那可是比一般孩子拿到的要多得多啊。我也知道你有時候,存錢買些塑膠模型,但是,你究竟偷了什麼東西?

「先生,他偷了一把小刀。」面色難看的警察,用責備的口氣對我說道。

「這,這怎麼可能!」聽到我的疑問,警察狠狠地斜了我一眼。

「不,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兒。他在超市的菜刀專櫃,偷了一把水果刀。」

我問你,這是不是真的,你卻低著頭,一言不發。

「保安當場就把他逮住,送到辦公室里去了。因為他絲毫沒有悔過的意思,超市方面這才聯繫了我們這邊。」

我低頭請求他們,不要把這件事兒給捅到學校去。你畢竟只是初犯,超市方面也為你的未來著想,最後這事兒由我出面,去和他們談過就算了結了。

你不願和我交心,不管我怎麼說教,你都沒有反應。這正是所謂「對牛彈琴」啊。我母親實在看不下去,到你的屋裡,仔細地問明了緣由。

母親告訴我,你在學校果然被人欺負了。偷水果刀只是為了自衛,萬一再有人找你的麻煩.你就打算用刀子嚇唬嚇唬他們。

原來如此,我暫時放下心來,給你的班主任打了個電話。我向他投訴說,自己的孩子在學校被人欺負了。結果你猜怎的?班主任說,並沒有事實可以證明此事,還說他的班級秩序良好。他是個四十多歲的國語教師,我到學校聽課的時候,曾經見過他一次,知道他對工作還算得上認真負責,可為人古板,不懂得變通。

我堅持說這不可能,自己的孩子明明都被逼到這個份上了。可是,班主任卻說了這樣一席話。

「畜生,您家的孩子不願意融入班級集體,也不去交朋友。您是不是應該在自己的家庭教育中,找一找問題呢?」

聽那番口氣,他反而把責任都推到家庭身上!我對他說,如果自己掌握了孩子被欺負的證據,就要採取必要的措施了。

「必要的措施?您指什麼?」

我被他的口氣惹火了,一把摔斷了電話。

爸爸真傻,光對著教師糟糕的態度發火,卻沒有留意到,你內心的吶喊。你會動手偷東西,這就說明你的心靈在吶喊啊。我不配做你的父親,真的。事情過後。我還是埋頭於和藤原靜香的床笫之歡,漸漸地被她玩弄於鼓掌之中,我真是太混賬了。

在那之後,發生了一件對你來說,意義重大的「事件」。雖說那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大事、但那次「事件」卻給你的心靈深處,投下了終生難以抹去的巨大陰影。

儘管我不太想重提舊事,可也不能逃避它。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又沒有處理妥當。哎,你看我,盡在責怪自己了。孩子,盡情地嘲笑你這個愚鈍的父親吧。

但是,就算你再怎麼嘲笑我,你的罪孽也絲毫不會減少。

訓導摘要(對A的評價)⑷——(初中一年級)

他花了很多時間,才適應了從小學到中學生活的變化。他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只做自己感興趣的事,對集體活動非常消極。他很以自我為中心,情緒有時不安定。

國語和社會學是他的強項。

問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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