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在星期一不知去向
對高嶺隆一郎來說,犯罪現象既是自己的興趣愛好、也是他研究的對象,這可以說是他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是他人生的全部也不為過。
在大學修習法律和犯罪心理學後,他又積極往來予美國和英國之間,為的就是探訪那些兇殘殺人案件的現場舞台,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和分析案件的背景、罪犯的人生和生長環境。
哪怕案件已經過去很久,只要親身站在案發現場,他便能全身心地進入整個案件之中。這裡的景緻就是罪犯生長的溫床,那些兇犯就是呼吸著這裡的空氣長大成人的;家鄉的風土浸潤在罪犯的反常性格之中——只要根據這個思路來,便能下筆如有神。在美國更是如此,那裡的庭審資料,很容易就能接觸得到;或許正是因為人們的性格,也有如廣闊的大陸一般開朗,即便相關人士是近親,不少人也樂於接受採訪。那裡設有專攻庭審的電視台,審判的過程向全美放映,這對於研究者來說,也是益處多多。
而日本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兒。懷著研究犯罪心理的目的,跑到案發地後,等待著你的,就只有居民的敵意和閉門羹了。即便罪犯已經被繩之以法,但是,被害人和他們的親友,仍然要在當地生活下去,他們自然想要早些拋卻這段悲慘的記憶。日本人很不喜歡別人揭自己的舊傷,因此,案件的相關人士,大都對前來釆訪的人極為反感。
要是像媒體那樣一窩蜂地干,可能效果還好些,但高嶺身邊只有一個助手,加起來就他們兩個人。他們的取材之路並不順利,時常空手而歸。
一年之前,他們去岡山縣的山區,調查二戰中發生的「殺人狂瘋魔事件」的時候也是一樣。生養罪犯的風土環境,從二戰的時候以來,就沒有怎麼變化過,他們看到的景緻,和罪犯當時身處的環境並無二致。站在當地,就如同踏進了罪犯的心中一般,這讓他們多少感到有些興奮。但是,被害人的後代也仍舊住在此處,他們刻薄的視線,彷彿要深深刺破調查者的肌膚一股,可以說,這種冷酷的態度,比兇犯當時的犯罪行為還要危險。
十一月的那天,他們到櫪木縣北部,調查數年前發生的三起連環殺人案件。儘管罪犯已經在需要繼續接受警方監控的前提下被開釋,但警察仍然認為他難逃干係。
三十八歲的嫌疑人是個無業者,和三名被害人都認識,互相也有利益關係,因此遭到懷疑,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是沒有證據,可以確證他就是真兇,他在二十三天的羈押期間,始終對犯罪行為矢口否認。
髙嶺隆一郎與助手神崎弓子,一起奔赴當地,希望能夠直接採訪嫌疑人。案件發生在那須高原附近,一個人跡罕至的村落中。他們先從走訪當地居民入手,但大家都守口如瓶。高嶺原本企圖採用遷回戰術,逐步接觸到嫌疑犯本人,如今如意算盤,算是整個落了空,而且,偷嗚不成蝕把米,在樹林里,不知被誰丟來的石頭,可巧砸了個正著。兇器正中髙嶺的眉間,林中還傳來一通恫嚇:「滾!……再多管閑事,當心你的小命!……」儘管看不到說話的人,但字裡行間卻聽得出,對方是動真格的。
傷口還沒有壞到要挨釙的地步,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可是,高嶺最終還是沒有能夠見到嫌疑犯,只得灰頭土臉地動身走人。
於是,在返回東京的途中,他們便順便走訪了埼玉縣久喜市,這裡正因為「猶大之子」事件,而鬧得沸沸揚揚。雖說原本計畫,過些日子再來採訪這邊,不過,反正路過也是路過了,高嶺也就順勢將車開到了現場附近,權當是先踩個點吧。
踩點花了一小時左右,隨後,高嶺隆一郎將汽車開到了通往東北公路久喜站入口的輔路上。車子逐漸爬高,順著彎曲的道路旋轉,於是,剛去取材過的久喜市區夜景,也在身下迴轉起來,彷彿坐在旋轉木馬上觀光一樣。這座沉沒在黑暗中的小城市裡,彷彿積澱著層層憎惡與敵意,讓他不禁又胸悶起來。在櫪木的遭遇至今仍然揮之不去。
汽車開上了高速公路,高嶺猛地踩下了油門。
「老師,難道我們就這樣回去么?」
車開到彎道上,坐在副駕駛座的助手神崎弓子,被慣性產生的離心作用,推得猛然倒向高嶺這邊。差不多都快要撞到他的身上了,白色罩衫的胸襟里,飄逸出一股甘甜的香水味兒。路燈燈光不時點亮昏暗的車內,將她白皙的肌膚,照得玲瓏剔透。
高嶺隆一郎粗暴地把方向盤向右一甩,弓子一頭倒向車門。她蹬了一下腳,借著安全帶的拉力重新坐正。車子開出了幹道,沖向收費站。高嶺一語不發,死死地盯著前方。
「頭上的傷不要緊嗎?」高嶺愛理不理地說道。
「都已經腫起來了,我看得做下消毒才行。」
弓子暗自向高嶺的額頭伸出手去,卻被他沒好氣地一把撥開。
「渾蛋,請不要亂碰!……」
他搖下車窗,從自動窗口抽了張入口磁卡,便又把窗子搖了上去。深秋寒冷的空氣稍許灌了些進來,然而車裡的氣氛,可是比外面的冷空氣更冰涼呢。
高嶺進了高速公路以後,立即轉到加速道上,狠命踩著油門。工怍日過了晚八點,高速公路上空空蕩蕩的。於是,他從中央的超車道上,一氣變到最右邊的車道,猛地加速向東京駛去。
女性在星期一不知去向——
事忤的舞台——久喜市,是一座位於埼玉縣東北部的小城市,人口約莫七萬。其中心是久喜電車站,JR 的宇都宮線和東武伊勢崎線,就在這裡相交。過去在車站周圍,曾經是一片恬靜的田園風光,但最近十幾年來,也受到城市化大潮的波及,而逐漸變為東京的衛星城市,人口亦隨之激增。
現在,這裡發生了讓居民震驚無比的事件。事件始於市西公民會館背後的儲藏室,那裡驚現一具已經腐爛的女屍。
一位供職於老年人再就業中心的六十五歲職員,受市政府的委託,前來打掃公民會館,他發現儲藏室的門開著,覺得事情有些蹊蹺,走到門口,他便聞到一股異味,於是從這一天起,一連串的事件浮出了水面,其對未成年人犯罪這一話題的影響,也引起了社會上的廣泛關注。
出事的儲藏室,在現今的公民會館重建之前,就已經建成了。但不知為什麼,它免於被拆毀的命運,十多年來一直被當做垃圾場。因為平時幾乎沒有人進出,所以,只掛了一把綉跡斑斑地的門鎖。據稱老職員前去查看時,門鎖的鎖拴部分已經爛光,鎖也掉在了地上。
地面上有一團焦黑的痕迹,起先他以為是流浪漢或者小孩子,悄悄溜進來玩火所剩下的痕迹;但是,當他聞到儲藏室里,散發出來的強烈惡臭之後,便臉色大變,以為有人在這裡被燒死了。
儲藏室里的燈泡已經損壞,怎麼按開關都點不亮。他只好用手電筒,向儲藏室深處照去。結果發現破舊的桌椅之間,橫著什麼白色的東西。要是沒有味道散發出來,倒像是一個布娃娃,但是據他所說,自己並沒有轉身走掉,而是憑直覺認定,那就是一具屍體。
接到通報以後,久喜市警察署的幹員立即趕到現場。經過調查得知:屍體屬於大約一個月前失蹤的、一位名叫北澤香織的二十八歲女白領。她的家屬要求警方尋人,因此,當時久喜警察署,正在進行公開搜尋工作,警員從掉在屍體旁邊的手提包中,找到了駕駛執照,據此確定了被害者的身份。錢包也原封未動,裡面放有信用卡和大約三萬日元現鈔。
然後,值得注意的是,在屍體身邊,放著一張字條,上書「猶大之子」,似乎是用尺子在下面比著寫上去的。
大約一個月前,在那個星期一,最後一次有人看到她。當時她正在久喜電車站前,交通環島的公共廁所里。她一個高中時代的朋友,有時會和她乘同一輛電車回家,結果就在進廁所的時候,撞見了醉醺醺的北澤香織。當時時鐘剛剛走過十一點,因為末班巴士也已經發車,因此,她就在車站附近轉悠。那個朋友先打車回去了,但她後來究竟是自己打車回家了,還是搭上了什麼人的車,就無人知曉了。
儘管屍體高度腐爛,經過驗屍,還是查明她已經死亡一個月。也就是說,被害人在失蹤後的大約一周之內,就遭到了毒手。死因是腦部挫傷,似乎有人用飩器,重擊了她的後腦。
死者和最後被目擊時一樣,身穿紅色連衣裙,沒有遭到性侵犯的痕迹。既然她沒有被強暴,錢財也原封未動、令人不免生出種種疑慮。罪犯為什麼要殺死被害人?既非劫財也非劫色。是單純的欄路襲擊嗎?還是說罪犯靠近目標,正要下手時被發現,被害人大聲求救,才被痛下殺手了?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後的搜查工作中,又有了令人驚愕的發現。發現屍體之後,警方的搜查幹員在儲藏室內和周邊地帶,搜索被害者遺物的時候,又在儲藏室背後的竹林中,尋茯一個黑色塑料袋,裡面盛著一具散亂的人骨。
骸骨上套著一件已經褪了色的綠毛衣。這明顯是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