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月刊》的編輯佐川信彥,在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到達了JR的白岡車站,剛出站門,他便叫了一輛計程車,徑直前往辻井康夫的住所。
「我得趕緊去要這個月的稿子。」
他不斷催促司機加快速度,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車速慢得令人無法忍受。
昨天,辻井康夫一通電話打到雜誌社,單方面宣稱決定擱筆,編輯部因此陣腳大亂。最後不得不臨時召開編輯會議,研究善後之策,決定必須先拿到這個月的稿件。因為兩日後就是截稿日,若此時無法將辻井康夫的作品拿到手,雜誌就會面臨一大塊版面無米下炊的危機。
辻井康夫有一群狂熱的粉絲,就算只在雜誌上印個名字,也能賣得如同流水一般。
佐川剛在三個月前,為《推理月刊》拿到了辻井康夫的連載合約,托他的福,雜誌的銷量節節攀升。若因此次單方面的擱筆宣言,而失去了稿件來源,銷量必定會一落千丈。這對整個編輯部來說,都是事關生死的問題。佐川則更是被總編下了死命令,取不到原稿就別回來了。因此,他的焦急也便不難想像了。
十分鐘後,計程車離開幹道,進入了雜樹林中的小路。不久,連水泥路都沒有了,只剩下鋪著小石子的道路。又過了片刻,一幢圓木小屋便映入眼帘。乍一看,小屋就像直接從樹林里砍伐圓木堆砌而成的,但仔細一看,又能從中找到計算精密的建築之美。加之周邊環境優美嫻靜,對推理作家來說,無疑是個完美的工作場所。
林中刻意划出了一小片空地,佐川在空地上下了車,走到角落的小木屋門廊上,按響門鈴。室內馬上響起洪亮的鐘聲,在佐川站著的位置,也能夠很清楚聽到。
不過,前來開門的,卻不是辻井康夫,而是與佐川相熟的《小說SF》的編輯——谷山明。
「搞什麼鬼,原來是谷山先生啊。」滿腦子充滿了辻井面孔的佐川看到來人,愣了一下。
「喲,佐川先生。他們果然也派你來討債了嗎?」
「就是啊。真是太傷腦筋了。」
「算了,先進來再說吧。反正其他人遲早也要過來的。」
谷山不愧是資深編輯,他非常自然地招呼佐川入內,彷彿在暗示,自己與辻井交往甚深。
辻井康夫的小木屋,由三個房間組成。進入玄關之後,左邊是卧室,走廊盡頭是廚房,右側則是接待室,接待室中還隔出了一塊空間,作為辻井康夫的書房兼工作室。
佐川跟隨谷山進入接待室,發現裡面還有另外一名相識的編輯。慎重社的宮本和男,正把他那矮小的身軀,勉強按在沙發上,一臉的不暢快。兩人照面,略顯尷尬地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
「老師呢?」佐川剛一安頓下來,馬上問起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他正在書房裡拚命趕稿呢,按順序哦。」谷山對佐川做了個鬼臉。
「先到先得哦。第一份稿子歸我,接下來是宮本先生,第三份才輪到你。」
「怎麼能這樣啊……」
「你也別怪我啊。大家都是有苦衷的嘛。」
佐川感到眼前一片漆黑。自己前面還有兩個人在等著,而且,現在老師好像還在趕第一份稿子。看來今天之內想拿到稿子,是不太可能的了。再者,萬一今天一個不小心,讓辻井給跑了,又該怎麼辦呢?
谷山似乎察覺到了佐川的擔憂,說道:「你不用擔心稿子的問題。只要我們一起看住書房的大門,老師是逃不掉的。」
即便如此,佐川心中的不安,還是難以平息。
「不是還有窗戶嗎?要是讓老師跳窗跑了,那就麻煩了。」
「窗戶外面是池塘,他總不能游過池塘逃跑吧。」
這麼一說倒也在理。佐川回想起自己以前造訪此處時候的情形。
這個圓木小屋後面是一大片池塘,池塘對面則是農場。要是沒有船隻,是很難越過那裡逃出去的。不僅如此,池塘和農場之間,還有鐵柵欄相隔,並且為了防止農場的牛亂跑,柵欄上還通了電。有這麼兩個障礙,辻井康夫還真是插翅都難飛出去。
「在老師交出稿子之前,我們決不能放他走。」
谷山的話音未落,三人便同時笑了出來。
「哎呀,小聲一點兒!……」谷山做了個戲謔的噤聲手勢,目光瞥向書房大門。
「小心別分散了老師的注意力。」
「可是,老師真的還在裡面嗎?搞不好已經跑掉了哦。」
谷山對依舊半信半疑的佐川說:「你要是真不相信,那我就讓你看看證據吧。」
說著,他走到書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老師,您寫得怎麼樣了?」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一聲模糊的回應:「混蛋,什麼地幹活?」
片刻之後,裡面又傳來打開門鎖的聲音,辻井康夫探出頭來,疑惑地看著他們。
眼前這個男人,看上去四十過半,頂著一頭亂髮,臉色發青,黑框眼鏡後面,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是貨真價實的辻井康夫。
他挨個兒看了看接待室里的三個人,說道:「答應你們的,我一定會寫出來,不用擔心。」
說完,他不耐煩地關上房門,再次扣上了門閂。
「怎麼樣,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確實是放心多了。
木屋中通往書房的唯一道路,已經被他們牢牢把守住了,也無須擔心,他會從窗戶逃脫。
至此,佐川總算放下心來,用接待室的電話跟雜誌社取得了聯絡。不一會兒,聽筒那邊也傳來總編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三位編輯在接待室里,進行了愉快的閑聊。可是,隨著傍晚的降臨,周圍的光線逐漸暗了下來,坐在昏暗屋子裡的三個人,已經再也找不到話題可聊。
下午五點,谷山似乎想將室內陰鬱的氣氛一掃而空,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看了看時鐘。
「看來,第一份稿子差不多該完成了吧?……」谷山說道,「畢竟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
「谷山先生若不能儘早拿到稿子,我們也坐立不安啊。」慎重社的宮本一臉擔憂地,抬頭看著谷山。
佐川雖然已經做好了在這裡過夜的準備,但他還是覺得,辻井康夫的寫作速度,未免太慢了。
「要不,我們再問問老師,寫的情況如何吧。」
「哦,那也好。」宮本馬上對佐川的提議表示贊成,谷山則頷首不語,輕輕敲響了書房門。奇怪的是,這回他們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三人不禁面面相覷。
緊接著,谷山又用力敲了敲書房的門。響聲落下,接待室又陷入一片死寂。
「太奇怪了,老師在幹什麼呢?」
谷山困惑不已,又對著書房門喊道:「辻井老師,您應該快好了吧?……」
儘管他刻意提高了音量,但是,還是得不到任何回應。
佐川實在按捺不住,便向谷山詢問道:「房裡有電話嗎?」
「應該有一台分機。好,我們用內線打過去試試吧。」
谷山經他這麼一提醒,馬上重新振作,拿起了電話聽筒。
書房中響起「嘟嚕嚕嚕」的電話鈴聲,可是,辻井康夫還是沒有應答。
「莫非睡著了嗎?」
「不,那也太奇怪了。我們這麼大喊大叫的,他不可能聽不到啊。」
說得也對。可是,到底該怎麼辦呢?
佐川試著轉了轉門把手,房門一動不動。三人的不安已經達到了臨界點。
「看來只有破門而入了。」佐川只是喃喃自語,另外二人卻馬上表示贊同。
「好,就這麼干吧。不然,這也太奇怪了。照我看來,老師那邊搞不好,出了什麼意外了。」
言罷,三人對準緊閉的房門,正欲齊齊撞過去……
叮咚!……玄關突然傳來破壞氣氛的沉悶鐘聲,響徹整個接待室。原來是有人按響了門鈴。三人對此毫無防備,一下子愣在當場。
門鈴聲再次響起。這回來訪的人,連續按了三下門鈴。門鈴聲回蕩在室內,傳達出造訪者內心的焦躁。
「這種時候,還會有誰來呢?」呆立的三個人中,最先回過神來的是佐川。
「我去看看吧。」
要打破現在的尷尬氣氛,必須找點別的事做。佐川如此想著,向玄關跑去。
佐川打開門鎖,推門而出,他發現門口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陌生男人。那人的臉頰正神經質地抽動著。
「請問您是哪位呢?」
「我是幻影社的中尾。老師在嗎?」
男人帶著茶色墨鏡,似乎在用審視的目光盯著佐川。再一看,此人長發過耳,一副裝腔作勢的討厭模樣。
「我們也剛發現出問題了……唉,先進來再說吧。」
中尾不等佐川把話說完,就毫不客氣地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