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倒錯的盜作 第一次盜作

四月一日

櫻花已經開了,終於有了春的氣息。我合上《推理月刊》,深深地嘆了口氣,望向窗外。

五個月,是的,距離推理月刊新人獎的截稿期限只有五個月了。現在我……

山本安雄重讀去年的日記,發現自己寫過這樣一段話。過去的一年對他來說,委實發生了很多事情。如今時光已流逝到今年的四月一日,他的境況卻仍和去年毫無二致。

現在他依舊住在東十條的老舊公寓里,房間也仍是位於二樓的四疊半小屋。坐在摺疊式書桌前,山本構思著應徵推理月刊新人獎的小說。書桌上的《推理月刊》翻到登有投稿須知的那一頁。又是櫻花初放的時節,春意盎然。他依舊和去年一樣整日怔怔地發獃。如果硬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他的朋友城戶明已經不在人世了。

對於白鳥翔剽竊自己《幻影女郎》一事,山本已經放棄揭發的努力了。一個巴望著當作家的窮小子的話,誰都不會相信。他知道只有憑藉一己之力一舉成名,才有可能討回自己作為真正作者的權利。《幻影女郎》的獲獎充分證明了他的實力,他對自己很有信心。

從敞開的窗戶吹來怡人的春風,他的精神為之一振。

雖然《幻影女郎》不幸被人剽竊,但一想到白鳥翔如今正在監獄裡過著凄慘的日子,山本也不想再追究了。白鳥應該會被判刑,還是相當重的刑罰吧。想起來真是解恨。

白鳥翔啊……

思忖著白鳥的事情時,山本腦海里突然閃過一道亮光。

那是小說的靈感。模糊不清的輪廓逐漸成形,在他眼前呈現出全貌。

去年寫《幻影女郎》時也有過相似的經歷,靈感往往在不經意間突然降臨。這次浮現在他腦海中的,同樣是堪稱絕妙的小說創意。

相比去年苦苦熬了那麼久,《幻影女郎》的靈感才終於浮現,今年剛開始構思第一天,靈感就從天而降,簡直可說是奇蹟。

想來還是寫出《幻影女郎》的自信給了他力量。山本認定自己絕非平庸之輩。這樣的想法絕對不是驕傲自大。

山本甚至想,如果能保持這種創作狀態,源源不斷地寫出新作品,把《幻影女郎》讓給白鳥也無所謂。

至於剛才湧出來的靈感,具體來說是這樣的——

這是一個以白鳥翔為主角的心理懸疑故事。第一部描寫白鳥偷走山本的《幻影女郎》,以自己的名義去投稿,這部分暫定為「盜作的進行」。第二部描寫白鳥獲得新人獎後一躍成為暢銷作家,卻不斷遭到真正的作者(山本安雄)的糾纏,終於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殺死了戀人立花廣美。這部分暫定名為「倒錯的進行」。結局以山本的勝利告終,再適當加以補充潤色。

這個故事情節跌宕起伏,頗有真實感,寫出來一定相當引人人勝。山本有寫日記的習慣,因此可以以他的日記為一條線索,與白鳥的視角交差進行。能寫得出彩的話,將有可能是一部不次於B.S.巴林傑 所著的《被抹掉的時間》和《牙齒與指甲》的傑作。

等山本憑藉這部作品摘下今年的推理月刊新人獎,就能利用獲獎的機會(這是絕對可以確定的)向社會公布《幻影女郎》是盜作的事了。真可謂一舉兩得。

距離截稿日八月三十一日還有五個月,時間很充裕。從今天開始,山本整日潛心推敲構思、設計情節。

進入五月,山本終於正式動筆。但沒過多久他就遇到了一個大難題,那就是他對白鳥翔的為人幾乎一無所知,涉及白鳥的心理描寫時備感棘手。看來最好去一趟白鳥的公寓搜集些資料。

這天山本完成預定的寫作進度後,準備出去吃晚飯。穿上外套正要出門,又覺得好像有點熱,便把剛穿上的外套脫了下來。就在這時,從外套口袋裡掉出一樣東西。

「咦?!」

是把鑰匙。山本想起來了,這是立花廣美在白鳥公寓前遺落的鑰匙。他去廣美家時發現鑰匙對不上,就一直把它揣在口袋裡,這陣子忙得忘了。

山本懷念地把玩著這把鑰匙。

既然不是廣美房間的鑰匙,那到底是誰家的呢?他暗自思忖。

「該不會是白鳥公寓的鑰匙吧……」

突然冒出這個念頭,山本自嘲地笑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不對,再想想。」

他覺得這個想法並非全無道理。廣美是從白鳥的公寓出來後遺失這把鑰匙的,如果她當時剛和白鳥吵完架,一氣之下把白鳥家的鑰匙丟在路上也不是不可能。

這就意味著——

山本的眼睛驟然發亮。

半夜十二點,山本來到白鳥的公寓,看準四下無人後走了進去。這幢高級公寓他已經來過很多次,但從未進入過白鳥的房間。

站在五。五號室前,為慎重起見,山本先把耳朵貼在門上凝神傾聽,裡面悄無聲息。確定走廊兩邊沒人後,山本才把鑰匙插進鎖孔。咔嚓一聲,鎖開了。

這果然是白鳥房間的鑰匙。

山本慢慢轉動門把手,把門推開。屋裡當然是漆黑一片,還泛著淡淡的霉味。

在黑暗中觀察了片刻,並沒有發現異常,山本這才打開燈。他所在的位置是客廳,這個房間大概八疊大,排列著流理台、碗櫃和冰箱,中央是餐桌和兩把椅子。山本用指腹蹭了下桌面,發現已積了薄薄一層灰塵。看來除了案發後調查的刑警出入過,從四月開始這裡至少有一個多月無人來訪了。

餐廳左首盡頭有兩扇門。左邊那扇門沒關嚴,山本便先探頭進去瞧了瞧。原來是卧室。中央擺放著一張雙人床,凌亂的床單表明三個月前白鳥和廣美曾在這裡歡愛過。山本彷彿聞到了腥臊的獸性氣息,心裡一陣作嘔。

卧室的光景就是如此,山本再走進另一個房間。打開精美的枝形吊燈,呈現在眼前的豪華傢具讓他目瞪口呆。這個房間約有十疊大,方方正正,地上鋪著價格不菲的長毛絨地毯,中間是成套的沙發和茶几,兩邊靠牆均為書櫃。這一切想必都是用《幻影女郎》的版稅收入購置的吧。

朝向陽台的寬敞窗戶前放著一張書桌。這就是冒牌作家擺擺樣子的工作室啊,山本不禁冷笑。

書桌上雜亂地堆著稿紙。山本想起廣美遇害那天,白鳥在電話里聲稱已經開始創作作品。山本很想知道他到底在寫什麼,於是拿起第一頁稿紙。

稿紙上只有一行像是標題的文字:「倒錯的輪舞」。單看標題,大體還算及格。

再翻到下一頁。

「這是什麼?」

一瞬間山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稿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山本的名字,所有的格子里寫的都是「山本安雄」。他好奇心大起,一頁接一頁地翻下去。

「這傢伙瘋了吧!如果這就是他寫的稿子的話……」

山本笑出聲來。很好,就把這個細節也寫進小說里吧。在闡述白鳥的精神狀態方面,這是很珍貴的資料。

《幻影女郎》是白鳥翔剽竊了山本,這部《倒錯的輪舞》則是山本剽竊了白鳥翔。雖然《幻影女郎》有四百二十頁,《倒錯的輪舞》只有五十頁,說起來並不划算,不過他也不計較了。

六月中旬,梅雨季節到來。這是日本一年當中最難熬的時候,山本的感受尤其深切。在公寓里打開窗子會湧入濕氣,緊閉不開又悶熱難當。

稿子已寫到一半,故事正漸入佳境,但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寫作進度時常停滯不前。他心想,要是有台空調就好了。可是以他現在的經濟狀況,填飽肚子都很勉強,空調就更是白日夢。他只能拚命用雜誌扇著熱風。

憧憬著沒有梅雨季節的北海道和氣候涼爽的信州高原,山本不無遺憾地想,要是有一個不潮濕、環境幽靜的房間就好了。想著想著,情緒不免有些低落。到了七八月份,這裡更是酷熱得像地獄,工作條件會更艱苦。這麼一來,只有現在抓緊時間趕進度了。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啊。正當山本調整心情,重新握住筆時,腦海中忽然想到一個完全符合他要求的地方。他忍不住暗罵自己太粗心,怎麼到現在才想起來。握筆的舉動頓時變得很愚蠢,他隨手將筆丟到書桌上。

山本收拾好稿紙和文具,通通放進紙袋,並把白鳥家的鑰匙塞進口袋。白鳥家肯定有空調,環境當然格外安靜。

山本得意地笑起來,動身前往全新的「工作室」。

白鳥的公寓是靠《幻影女郎》的版稅租來的,既然如此,山本當然有使用的權利。

白鳥家的舒適程度還是遠遠超出山本的想像。

冷氣充足的工作室、隨時可洗熱水澡的浴室,還有軟綿綿的大床。從窗子望出去,滿眼綠色,令人心曠神怡。坐在書桌前,山本感覺自己儼然已是作家了。

公寓管理員的上班時間是上午九點到傍晚六點,山本極力避免在這期間出入公寓,一到晚上就把窗帘拉得嚴嚴實實,以免引起鄰居注意。雖然百般小心,可萬一還是被發現了,他打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