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盜作的進行 盜作的誘惑

三十二歲生日即將到來時,永島一郎從工作了十年的印刷公司辭職。這家公司在業界算得上實力雄厚,但營銷工作很辛苦,他很早之前就打定主意,只要有機會就跳槽,隨時準備走人。

辭職的導火索是他打了上司。永島是工會裡的積極分子,平常就總被公司上層另眼相待。在一次改善勞動條件的談判上,他終於被對方的挑釁激怒,忍不住大發雷霆出手打人。他的缺點就是脾氣暴躁,很容易就會和人吵起來,那次也是因為這個遭了殃。最後公司決定把他調到一線車間,而他斷然拒絕,拋下辭呈揚長而去。

可以說他的這一舉動正中公司下懷。不過永島對公司毫無留戀,也沒有家人需要養活。他兩年前就和妻子離了婚。辭職後再也不用為麻煩的人際關係傷腦筋,老實說還挺自在的。

不過,雖說耳邊清靜了,找起工作來卻並不順利。永島希望找個與印刷相關的工作,因為自己在這方面比較有經驗。但事與願違,人走茶涼,那些在公司時跟自己打得火熱的裝幀公司和製版廠,無一不對丟了職位的他不予理會。表面上不錄用的理由都是「敝公司乃小本經營,沒有財力再僱人手」,但背後無疑有前公司施加的壓力。

九個月過去了,永島依然沒找到工作,整日賦閑在家。他住在赤羽台高台一套兩室一廳的保障性住房裡,僅靠微薄的遣散費和失業保險金勉強糊口。但這樣下去總不是長久之計,失業保險金再過兩個月就停止給付了,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找工作。

八月十三日,永島前往王子的職業介紹所找工作。

雖然很想尋個飯碗,職介所的招聘信息里卻少有他希望從事的與印刷相關的工作。就算有,他的年齡也不符合要求。工作人員再三向他建議,太過挑剔不容易就業,不如選擇別的職業看看,但他只是固執地搖搖頭,答道:「還有兩個月,還有機會,讓我再考慮一下吧。」

結果他辦理完領取四周失業保險金的手續後就踏上了歸途。

下午三點十分,永島擦著汗走上王子站站台,剛好一輛開往南浦和的電車到站。車上空蕩蕩的,又下了一些人,最終他所在的車廂就只剩五六名乘客了。

永島在開著冷氣的涼爽車廂內舒了口氣,一個人獨佔靠近車廂連接處的三人坐席。他對面是愛心專座,同樣只坐了個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引起了永島的注意,因為他留著一頭時下早已不流行的長髮。下身穿著牛仔褲,上身是件汗濕了的T恤,眉清目秀的,本應很招女孩子喜歡,但鬍子拉碴,把好相貌全糟蹋了。看他的年紀,應該在二十八九到三十三四歲之間。永島正打量著他,冷不防兩人視線相交,他急忙若無其事地別開臉去。這時,行李架上的黑色紙袋闖入了他的眼帘。

下一站是東十條,年輕人起身下車。看到他兩手空空地離開,永島不禁在意起行李架上的紙袋。再怎麼看,那都應該是他的東西啊。當下永島便站起身,想把紙袋拿下來給他。

沒想到試著一拎,才發現袋子意外地很沉。永島一時沒有拿住,紙袋裡的東西全散落了出來。

整理紙袋花了他不少時間,好不容易趕到車門口,只聽「噗咻」一聲,車門恰在此時無情地關閉了。

那個年輕人沒有絲毫察覺,已經走出去相當遠了。

電車緩緩開動,為了喚起年輕人的注意,永島打開愛心專座旁的車窗,在電車駛過他身旁時揮手大喊:「喂!你忘了東西!」可是聲音淹沒在電車的轟鳴聲中,沒能傳到他耳邊。

年輕人邁向檢票口的背影瞬間就從永島的視野中消失了。

「切,傷腦筋。」

永島拎著紙袋回到座位。車廂里沒人留意到剛才發生的事,他附近只有一位中年婦女,從上車開始就一直雙手抱著皮包在打盹兒。

「算了,把東西交到赤羽站吧。」

永島心裡這樣想著。同時十分好奇沉甸甸的紙袋裡到底裝著什麼,忍不住朝裡面瞥了一眼。只是看一眼,應該不打緊吧。裡面裝著厚厚的一摞手寫稿和用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列印稿,另外還有一張軟盤。他把列印稿抽出來,發現約有兩百來頁,右邊用一個大紙夾夾住。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第一頁上的「推理月刊新人獎」這行字。

再往下看,是大標題「幻影女郎」和筆名「山本安雄」,隨後是住址、出生日期、職業和學歷。從第二頁開始進入小說正文。作者住在東京都北區東十條,看來果然是剛才那個年輕人的東西。

這份稿子對他一定很重要,永島決定不交到車站的失物招領處,而是親自送到本人手上。反正他有的是時間,而且這位「山本安雄」的職業欄寫著「無業」。

看到山本也是無業人士,永島油然而生一種親近感。他打算先看一遍小說,見面時直接跟他聊聊自己的感想。

抱著幾分好奇心,永島在赤羽站下了車,走進車站前的咖啡館看起稿子來。

在舒適的咖啡館裡吹著冷氣看完《幻影女郎》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看著店裡掛鐘上的時間,永島不禁吃了一驚。不知不覺竟然過去了這麼久……他打心眼裡感到不可思議。這期間店裡的人漸漸多起來,而他一直占著一張四人位餐桌,難怪服務生看他的眼神中明顯透著不耐煩。

《幻影女郎》太精彩了,精彩到他都忘了時間的流逝,只要看上一頁,就立刻會被小說的魅力所俘虜。

永島過去做的是印刷方面的工作,對書本多少有些接觸,但平常看書不多,對推理小說也不了解。卻竟能一口氣把《幻影女郎》讀完,可見這本小說的確非同凡響。

永島點的冰咖啡里的冰塊早已融化,咖啡變得淡而無味。他將剩下的一口飲盡,離開了咖啡館。

太陽已垂掛在天邊,不過天黑之前,應該來得及把稿子送到作者山本安雄家。紙袋裡還有手寫的稿子,內容同樣是《幻影女郎》。總之,手寫稿子、文字處理機打出的列印稿和軟盤全在紙袋裡。

話說回來,居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忘在電車的行李架上,這人也真夠馬大哈的,現在肯定急得臉色慘白吧。永島很想看到物歸原主時,山本那鬆了口氣的模樣。

為了再多了解些情況,他特意去書店找到推理月刊新人獎的投稿須知來看,最後在《推理月刊》上找到了。

「獎金一千萬元,截稿日期八月三十一日(以郵戳為準)……哎呀,時間還很充裕嘛。」

既然這樣,就不用太匆忙了。永島提著沉甸甸的紙袋,從赤羽回到東十條。

山本安雄住在東十條三丁目。從東十條站步行十分鐘,有一幢圍著水泥牆的木造平房,平房附近矗立著一幢兩層樓的樓房,那應該就是他要找的平和庄公寓了。外觀看起來相當老舊,就像簡陋的學生公寓。

二樓正面有兩個房間,右手邊那間的窗戶開著,一個皮膚黝黑的圓臉青年正以手支頤坐在書桌前。他正對著永島所在的方向,眼神似乎有些彷徨不安。

「總算找到啦。」

永島嘀咕了一聲,臉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公寓入口是公用的,皮鞋和涼鞋胡亂地丟在地上。

山本安雄住在二零一號室,永島正要邁步上樓,突然有人衝下樓來。昏暗中看不清楚長相,但一定是那個長發男沒錯。

來得正是時候,永島急忙出聲叫他。

「等等,你是山本先生吧?」

對方沒有回應,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顧低著頭穿上球鞋往外沖。等他看到佇立在玄關的永島時,已經撞過他跑出去了。

猝不及防的永島當場被撞倒在地。

「搞什麼啊,渾蛋!」

永島破口大罵,但長發男沒有理他,一言不發地往前跑。他好像在哭。

「喂!你丟的東西不要啦?」

永島的叫喊也沒能喚住對方,等他咂著舌站起來,男子早已消失在圍牆後方了。

太陽已經西沉,四周愈來愈暗,永島提著紙袋追了上去。

因為丟了稿子,山本必然整個人都失魂落魄。永島一向處事急躁,這時卻很能體諒對方的失常舉動。

追了一陣沒追上,永島便決定先回家。反正離截稿期還有半個月,明天再送過來也不遲。

一回到大冢的事務所,城戶明就筋疲力盡地倒在沙發床上。弄丟稿子的衝擊讓他一直精神恍惚,從山本安雄的公寓出來後,幾乎是夢遊著回到了家。此刻他盯著雪白的天花板,想著自己闖下的禍事的嚴重性,心情越來越沉重。

八月初開始,城戶趁忙碌工作之餘,見縫插針地用文字處理機幫好友山本安雄錄入小說。用了將近兩周的時間,比預定時間晚了三天,累得他身心俱疲。四百二十頁的錄入量遠比想像的要大,加上前一晚為趕工熬了個通宵,導致腦袋昏昏沉沉的,才會發生把稿子忘在電車上這種事。

雖然他完全是義務幫忙,可弄丟了稿子終究無可辯白。沒有了稿子,一切都無從談起,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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