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吊之島 第一章 密室傳說

做夢了。

遭遇太過離譜,即便真實得如同身臨其境,我依然明白自己是在夢中。然而,這夢的逼真程度,還是讓我渾身冰冷。

我被監禁在某個房間里。窗邊拉著遮光窗帘,因此就算是白天,房間里依舊十分昏暗。我睡著,很淺,屋裡渾濁的空氣中,混雜著腐敗食物和排泄物的氣味。一陣陣反胃的感覺翻騰著襲來。

在喉嚨口處奔涌的胃液,不停地從口中溢出來,難受的感覺,使我睜開了眼睛。然而即使從夢中醒來,我的處境,依然沒有任何的改善,反而更加糟糕。

我在書桌前睡著了,寫著寫著小說,就趴倒在書桌上,沉沉地睡了過去。臉頰下面壓著列印出來的原稿,被汗水浸過又幹了的稿紙,變得硬邦邦的。

「見鬼。」我輕罵一句,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左腳感受到了強烈的拉扯,腳踝處一陣劇痛襲來,我不由得摔倒在地板上。我捏緊右拳,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

沒錯,我的左腳拴著腳鐐。即便從夢裡醒來,我身處的困苦處境,仍舊沒有任何改變。

我皺著眉頭爬起身,在椅子上坐下。打開檯燈的開關,昏暗的六疊 大小的西式房間里,立馬浮上一層淡淡的白光。被遮光窗帘封閉的空間,窗邊擺著書桌和椅子,貼牆放著潮濕的被褥。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擺放著這些東西。

我心情黯淡地看了看腳邊。左腳上拴著帶鎖的腳鐐,貼著鎖圈的皮膚,已經被擦傷了,滲出的血液風乾、結痂,痂皮又蹭破重新滲出血來。

然而,仔細看看,腳鐐的接合部分,已經鬆弛了。我彎下腰去,試著摸了摸腳鐐,輕輕一碰,鎖就脫落了。腳意外地得到了解放,我沉浸在這短暫的喜悅里。

「趕緊逃出這裡!……」大腦中樞向我發出警戒信號。

「好的,收到。」

我身上穿著稍微有點臟、散發著汗臭味的運動衫。再怎麼說,穿成這樣逃跑,看上去也太奇怪了。打開衣櫥,裡面有夾克衫、襯衣和褲子。穿上之後才發現,簡直像我自己的衣服一樣合身。

換好衣服,我把原稿和文具塞進袋子,裝到手邊的挎包里。準備悄悄溜出房間。

長期的監禁,讓我的腳幾乎沒了力氣。蹣珊著打開房門,門前是條走廊,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昏暗的燈。

「混蛋!……趕緊去玄關,磨磨蹭蹭會被殺掉的!」

「我知道了。」

話是雖然這麼說,身體卻遲緩得令人心焦。我幾乎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鞋櫃里放著合腳的麂皮便鞋。我迅速穿上鞋,擰開玄關的門鎖,一邊注意著周圍的動靜,一邊悄悄地推開了門。

外面出乎意料地昏暗,難道說這也是遮光窗帘的魔術嗎?我還以為是白天。

不過,夜晚正適合逃跑……

我這麼想著,稍微鬆口氣的一瞬間,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人。暗叫一聲「糟糕」的同時,我迅速轉過頭,腦袋一側受到猛烈的一擊。眼前炸裂開白色的閃光,我便失去了意識。

周遭在微弱地震動著,比享受頂級按摩師的按摩,還要舒服。是車子的引擎聲,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的振動聲呢?雖然閉著眼睛,不太清楚,但是,我很享受這安穩的狀態。

「就一直這樣下去吧!……」我在心裡念著。經歷過那麼殘酷的監禁生活之後,我更加感受到,這種安穩狀態的可責。

不對,哪裡有點奇怪!……我現在真的自由了嗎?

不,我被人打暈了,然後,又被帶回到那個黑暗的牢房裡去了……不是嗎?

突然,劇烈的晃動襲來。隨後,我的腦袋,被硬物重重地撞了一下。

這之後,我才覺得真正地清醒了過來。慢慢睜開眼睛,眼皮像被糨糊粘住了一樣沉重。有規律的震動聲,從夢中延續到現實。

我仰面朝天,躺在冷硬的長椅一樣的東西上,微髒的天花板上,有好幾處圓形的油污和煤灰的痕迹。

「哎呀,你醒過來了。」陌生的女人俯視著我,「因為你一直像昏迷似的熟睡著,我很擔心呢。」

我扶著長椅的靠背,慢慢地坐起身來。女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我。

「咦?這裡是?……」

女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微笑著說:「你做了很久的噩夢喲。」

是這樣啊,原來是做噩夢了嗎?夢中又做了夢,然後終於醒過來了嗎?還真是可怕的雙重噩夢啊!

「這裡是?……」我眨巴眨巴眼睛,環顧四周問道。

側面的牆壁上,連綴著圓形的船窗,透過被海風和海水,模糊了的窗戶玻璃,能夠看到遼闊的海面。海浪扑打著船窗,彷彿是正在工作的洗衣機。

大海?……

「你是一個小說家吧?」女人問道。

沒錯,我是小說家,推理小說界的骨幹作家。

「嗯,這個……」我曖昧地笑了。

頭部一側,忽然傳來一陣劇痛,我一邊咬緊牙關,一邊用手揉著腦袋,簡直就像被誰打了一樣。額頭上鼓起一個腫包,結痂的傷口在皮膚上突起。

「太好了,你終於恢複正常了吧?」女人安心似的長舒了一口氣。

「恢複正常是指……」

「你埋頭寫作,精疲力竭,導致神經衰弱了。你說你想逃離工作,所以,我就向你推薦:,要不要來我老家看看?……,」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似乎的確如女人所言。這幾年以來,我天天被截稿期逼著,就像無法停止前進的馬車一樣,不停地寫著小說。酒精和安眠藥,常常陪伴在身邊的混亂生活,加上和編輯無止境的爭執,世態炎涼,我的精神和肉體,都處在最糟糕的狀態。

揚救了我的是住同一幢公寓樓的她。

她叫——嗯……想不起來了,我一定是有點輕微的記憶障礙,雖然隱約記得,從東京的公寓出發時的事情,但從那之後,記憶就變得模糊不清。從東京的公寓出來之後,緊接著就在這條船上了。似乎是在我做噩夢的時候,被帶到了這裡,相關的記憶,卻不知道遺落到了哪裡。

「我們要去哪裡啊?」

「上吊之島哦。」女人笑著說。

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名。

「什麼……上吊之島?」我驚異地大聲問道。

船艙里的其他乘客的竊竊私語聲,就像約好了似的,突然一齊停止了。打盹兒的乘客抬起了頭,連哭鬧的嬰孩,此時都安靜了下來。乘客們同時用嗔怪的眼神打量著我。

引擎聲、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漸漸高昂起來……

看到她的臉色陰沉下來,我趕緊閉上了嘴。

我開始環視船內。這是一艘只能坐三十人的小船。艙板是塗了瀝青的木板,不停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船身脆弱得彷彿一個大浪襲來,就會立刻四散一般。從位於船艙前方的操控室里,飄來陣陣汽油味,船艙內部,也瀰漫著令人作嘔的味道。

「要不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有點想吐的我,向女人提議著。我覺得有必要先弄清楚,自己是怎麼變成這種狀況的。

女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狹窄的甲板,只能站下五、六個人,船艙與欄杆之間的走廊,更是狹窄得無法兩人並肩通過。

呼嘯而來的風,冰冷徹骨。女人用厚實外套所帶的風帽,把腦袋捂了個嚴嚴實實。雖然感餓很冷,但比起空氣渾濁的船艙,甲板上要舒服多了。對於被寫小說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我來講,這寒冷的空氣,就像營養劑一樣,我迫不及待地將其灌入身體。

「現在是十一月吧?」

「不,是十二月。今天是十二月一日。」

「剛才你提到了『上吊之島』?」

「正式名稱其實叫做,垂釣之島,,外地人之所以那麼叫,是因為島上流傳著一個不祥的傳說。島上的當地人,是不會說『上吊之島』,這種不吉利的名字的。」

「你是島上的人?」

「我在島上出生,中學畢業後,就跟著母親搬去了長岡 。不過,還有很多親戚住在島上。」

「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是……?」

「哎喲,你不記得了嗎?」

「哎呀……有一點失憶。」我皺著眉頭,揉了揉疼痛的腦袋。

「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你的狀況。」

女人的嘴角,泛起一絲少女般的羞怯,「我叫清水真弓,和你住同一幢公寓,我在201號室。」

「哦,這樣啊,原來是清水小姐。我姓山本。」

「你是203號房間的山本安雄先生。」

「可是,為什麼我們要一起去『上吊之島』呢?」

上吊之島,這個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名,讓我聯想起了橫溝正史的小說《獄門島》。更何況我完全不知道,「上吊之島」究竟在哪裡,以及我要去島上做什麼。

「我已經受夠了都市的生活,於是,『上吊之島』的親戚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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