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難忘的朋友啊 第三章

(復仇者)

復仇者在晚報上,看到同學會通知一欄純屬偶然。他知道周四的晚報上,有一個周末情報欄,那裡會刊登一些博物館的展覽安排,或者尋人啟事之類的內容。例如,在「戰後幾十年」這個標題下,登出一幅穿著軍裝的男人照片,並詢問是否有人見過照片上的人。

如果是家人尋找失散多年的至親骨肉,這他倒是很能理解,但是這個欄目裡面,還經常有人單純出於懷念的目的,而去尋找過去住在隔壁的某某人。在這樣的內容背後,他彷彿看到一個滿懷感傷的孤獨老人,在呢喃地訴說著什麼,這讓他極為不快。他是一個專註於當下的人,報紙上寫的那些東西,就像是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裡發生的事情。他沒有細看,就胡亂把報紙疊起來,塞進了舊報紙堆里。

湊巧那天他在客廳里剪指甲,便從舊報紙堆里,隨便抽出一張,鋪在榻榻米上。妻子出門買東西去了,沒有一個小時回不來。

剪完指甲,他收拾起報紙,想把指甲倒掉,這時,他無意中看到了「同學會。尋人啟事」這個題目。命運真是個神奇的東西,他居然在那裡,看到了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學校名稱。

G縣松井町町立青葉丘初中七四屆畢業生(班主任:脅坂俊一郎老師)同學會將於四月上旬召開。為此,正在製作同學會名錄。聯繫地址:東京都千代田區神田鍛冶町3-X-X-501。

青葉丘初中七四屆同學會事務局。

七四屆的話,不就是那個班嗎。他不得不再次面對二十年來,一直深埋在心底、並試圖忘卻的往事。

噩夢般的戰慄,不斷衝擊著他的胃袋,並漸漸蔓延至喉嚨口。他心中那隻潘多拉之箱,嘎的一聲打開了。那些不可觸摸的塵封往事,被這則同學會通知,強行解開了封印。

「混蛋,那幫傢伙還想像正常人一樣,舉行同學會嗎!……」

二十年來被他勉強壓抑住的怒火,今天終於全面爆發了,握住報紙的手在顫抖,他沒有注意到:剛才包在報紙里的指甲,全撤在了榻榻米上。

這份報紙是兩周前的,不知是誰在負責那個事務局的工作,一般想來,應該是班級長或者副班級長吧,不過不良集團的頭子久保村雅之,也是可能的人選,這條線索也不能放過。

他心中的復仇之火,在熊熊燃燒著。要是沒有那些人,我該是多麼的幸福啊!

那幫內心像惡魔一般、兇殘邪惡的初中生,那幫衣冠禽獸!他們才是最該被肅清的。然而……

冷靜,冷靜。如果現在失去理智的話,就正中他們的下懷了。他們刊登了同學會的通知,就這件事而言,真該好好感謝神明。這是神明賜予的機會,這是神明的旨意,這是神明的告諭,要讓他們遭受天譴。

好,機會來之不易,一定要好好加以利用。首先,要與同學會事務局取得聯繫,問出同學會的日期與地點,然後,然後……他絞盡腦汁,思考下一步要如何布局。

要是引起對方的懷疑就麻煩了,所以,還是用假名聯繫比較好吧。但是,用誰的名字呢?

他開始回憶班裡同學的名字,但現在記得的,只有秋葉拓磨、辻村瞳、久保村雅之、佐藤源治和野呂兄弟這幾個人了。如果用這幾個人的名字寫回信,很可能會和真人撞車,那麼,對方就會馬上識破,他用的是假名了。

對了,可以這樣,有一個學生的名字,用了絕對不會露餡。這個名字就是長谷川美玲。他知道她在那一年的第二學期中途轉學了。醜聞纏身的長谷川美玲,絕對不會聯繫同學會事務局的,所以可以肯定,用她的名字寫信,絕對安全。

這是向那些傢伙復仇的絕好機會,倘若錯過這次,大概就永遠沒有這樣的機會了。直到同學會那天,他都不用和事務局的負責人見面,所以,他有信心能瞞過對方。

「咔嗒」一聲,大門的門鎖響了,他一下回過神來,急忙把報紙折好,塞進桌子抽屜的最深處,然後開始撿撒落在地上的指甲。

「老公,你幹什麼呢?……笑得好陰險啊!……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提著塑料袋的妻子站在客廳門口。

「啊,沒事,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不自禁就笑了。」他把指甲扔進垃圾箱。

「真是個怪人。」妻子有些疑惑地走進廚房。

他鬆了口氣,又把報紙拿了出來。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妻子知道。如果被她知道了,雖然她也有可能支持他的做法,卻難保她不會把這件事泄露出去。要是那樣的話,一切就都完了。

他把報紙上刊登同學會通知的那部分剪下來,轉身鑽進自己的房間,考慮如何給對方寫回信。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召開同學會的事!請告知具體的時間安排。

長谷川美玲

這種中規中矩的措辭,應該就可以了吧。他把信裝進信封,又開始琢磨長谷川美玲的住址,寫哪裡比較好。不寫明地址的話,想要的情報就不能到手。如果寫家裡的住址,回信會因查無此人,而被退回去。他現在的經濟狀況,也不允許他只為了這封信,就再去租一間房子。

如果寫「請某某轉交長谷川美玲」的話,寄信人的身份就暴露了。要是使用郵局留存待取的話,會讓對方產生懷疑。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不多時他就心生一計,把他現在的住處,改成「長谷川」的住處就行了。反正同學會事務局,也不會找上門來,他只要在門牌下貼一張紙條,寫上「長谷川」就可以順利收到回信了。要是妻子問的話,順便編個理由就能矇混過去吧。

信一寄出,他就立刻在名牌下面,貼了一張白色的紙條,在上面寫上「長谷川」幾個小字,果不其然,妻子見到以後,就來找他詢問原因。

「混蛋,你這是要做什麼喲!……」

「這是因為我開始寫俳句 了,決定用長谷川薇麗這個筆名。」

「『薇麗』像是女人的名宇啊。」

「這正是我的意圖,編輯會更加照顧女性投稿人。」

妻子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釋。

當晚,他做了一個怪夢。

他在空中飛翔。雖是黑夜,但借著月光,他依然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景色。他似乎飛在農田的上空。小麥,或者稻子,正在隨風搖擺,沙沙作響。時而可以看到一些黑點,那是零星的村落,時而還能看到小小的山峰。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夢中。

然後,他突然降落在一個寬敞的院子里。沙塵隨風飛舞。這是學校。

月光為那棟兩層的木製教學樓,披上了一層白紗,看起來就像沙漠中矗立的城堡。他甩甩頭,以為眼前的景象,馬上就會消失,然而那並非幻影,而且越看越真實,越看越能感覺到無形的壓迫。

花壇旁邊的一扇窗戶敞開著,一個蒼白的面孔,從窗戶內側凝視著他。然後,一隻雪白的胳膊伸了出來,向他招手。他想轉身離開,但是,身體卻不聽使喚,教學樓似乎施放出強大的磁力,吸引著他一步步地靠近過去。

他踏上松過土的花壇,來到窗前。向他招手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黑漆漆的空間,正張開大口迎接他。他在窗沿上用力一撐,爬了上去。雖然現在身體的靈活度,已經比不過少年時代,但他還是毫不費力地登上窗沿,鑽進教室,氣息絲毫不亂。

屋戶裡面一個人也沒有。通往走廊的門開著,這是讓他往那邊走吧?雙腿彷彿知道該怎麼做一樣,帶領著他前進,穿過走廊,登上樓梯。空氣冷颼颼的。

雖然不累,但心底卻突然升起一陣強烈的哀傷。

「我不想去那裡啊!……」

他抓住樓梯的扶手,像孩子一樣大聲叫著,拚命抵抗,但雙腿卻自動往上走。明明知道是在做夢,可他為什麼就是醒不了呢?

登上十四級台階,第一眼就看到那個教室。黑色的木板上,是白色的銘牌——「三年級A班」。

「混蛋,是三年級的A班呀!……」

淚水像決堤一樣流出,他彷彿已被難以抑制的感情所拿控。

「混蛋!……夠了,饒……饒了我吧。」

教室的門敞開著,窗戶也敞開著,白色的窗帘,在風中舞動。窗帘後面是一個無邊無垠、漆黑無光的邪惡空間。他忍無可忍地跑到窗邊,向下張望。花壇正中,有一個圓形的圖案。

「好了,朝著那裡跳下去吧,跳到那個源泉裡面去。」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猛地回過頭,一個留著平頭、身材魁梧的學生手指窗外,大聲逼迫他。

「不……不要,我絕不會跳的。」

他定睛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