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肅清的教室 第三十七章

(過去)

(工作日誌摘要)——九月二十八日

在放學後的補習課上,長谷川美玲暈倒了。

我和其他老師,在酒館裡喝酒聊天。我忘了重要的東西。於是又回到學校。

三年級的學生面臨著升學考試,所以每天放學後,我都要給他們補習。可能因為是鄉下的緣故,這裡沒有專門的輔導班,學生只能通過課後的補習來複習備考。

平時沉默寡言的學生,不知道為什麼,一放學就變得活躍起來。現在秋分已經過了,天黑得也早了,但是越接近夜晚,他們就越是活躍。混蛋,這都是些什麼人啊!簡直就像是吸血鬼集團一樣。

學生當中,只有長谷川美玲日漸衰弱下去。她食物中毒好了以後,仍然開始每天上學,但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絲活力。她有時會早退,有時會在上課的時候去保健室。

關於補習課的事,我跟她說了很多遍不要勉強,但她說自己落下很多功課,因此執意要參加。我也和她的父母商量過此事,他們說就順著她的想法好了,我也就同意了。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件事卻最終改變了我的命運……

我和高倉千春的交往很順利,我打算時機成熟,就向她求婚。不過,我們說好在學校的時候,盡量不要接觸。

也許是因為在學校壓抑得太久了,一回到松井,我們就像要彌補在學校的空白一樣,愛火愈燃愈烈,她對於和我結婚這件事,應該也沒有什麼異議。但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是三年級的班主任,學生們臨近升學考試,正處於精神緊張的時期,這時,只有班主任成天興高采烈,感覺不太好。激動與興奮,還是留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吧。

綜合種種條件,我初步打算:在畢業典禮之後,也就是三月份,向她求婚,然後去涉川拜訪她的父母。

那天的課後補習,由我負責語文,杉本義文負責數學。問題發生在杉本的課堂上,我在教員室聽說,長谷川美玲又一次暈倒,被送到了保健室。不巧的是,保健老師片桐靜子已經回家了,不過千春在教員室里,於是她立刻前去保健室,照顧美玲去了。

高倉千春說:長谷川美玲並無大礙,她在床上休息了十分鐘左右就回去了,我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當時,教員室里除了教導主任,還有我、喜多村冬彥和千春三個人在。杉本上完課一回來,喜多村就提議:「咱們一起去站前,喝一杯怎麼樣?順便開個總結會。」杉本說學生們全都回去了,社團活動也結束了,所以我們都沒有異議。

教導主任沒去,我們幾個都去了。

我的班上的學生鷲尾力家,就住在青葉站附近,他父親經營著一家小酒鋪。鷲尾畢業後不打算繼續深造,因此,也沒有參加課後補習。杉本提議去他家的店,一來不會打擾他學習,二來還能和他父親聊聊。

杉本教導主任他們,似乎經常在等車的時候,光顧這家店,我們一進門,鷲尾的父親就熱情地迎了上來。

「啊,杉本老師,您有段時間沒來了。我還想是怎麼回事呢,結果今天來了這麼多老師。」

這位紅臉龐、身材矮小的男人,匆匆忙忙地到處忙活,這一點上他們父子很像。然後,他看到了我,立刻殷勤地說:「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孩子,讓您多費心了。」

「鷲尾力在家裡表現怎麼樣啊?」我把話題轉向他的兒子。

「怎麼說呢,他就知道玩,一點也不幫家裡幹活。」他父親一邊打開啤酒瓶蓋,一邊說,「不過,他倒是放出話來說,要繼承這個酒鋪,您覺得如何?」

「不錯啊,有理想很好呀。」

鷲尾力開酒鋪嗎?我想像著小個子的他,搬運啤酒箱的情景,就覺得很好笑。

「聽說那個臭小子,和那些壞孩子混在一起了,是不是啊?」

「不,應該沒有這回事。」

鷲尾力個子雖小,但行動靈活,因此,好像被久保村一伙人看中,和他們打得火熱。

「老師,那幫人很差勁,是吧?」鷲尾力的父親一邊說著,給我們四個端來蘿蔔乾小菜。

「也不是那麼差勁啦!……」作為班主任的我,當然不能說自己班上學生的壞話。

「是這樣嗎?……」鷲尾父親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慢慢說道,「聽說那幫傢伙,背地裡幹了很過分的事啊,是不是啊,杉本老師?」

「啊?……」杉本主人被問得措手不及,一時張口結舌,嘴裡叼著的煙,也掉到了桌上。他把煙撿起來扔進了煙灰缸。

「這……這個我可就不太清楚了。」

隨後,杉本好像有意,要中斷這個話題似的,給大家倒上啤酒,說:「諸位今天辛苦了,乾杯。」

無論如何,一杯涼爽的啤酒下肚的感覺,真是太舒服了!

我們又聊了一些和今年的運動會,及學生升學有關的事情。學生家長在附近,也不能聊得太深入。不過,隨著店裡的客人越來越多,我們也漸漸地有了幾分酒意,後來還是說起了久保村雅之的話題。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就八點多了。

下一趟火車就要來了,於是,我和高倉千春起身告辭,因為這裡是地方支線,如果錯過這一趟車,下一趟車就要再等一個小時才能來。杉本和喜多村要坐的車,與我們方向相反,他們說再過二十分鐘才走。

「喝了真不少啊。」

走上站台,一陣涼風從山上吹來,正好讓我們清醒了幾分。車站旁邊的警報器大聲響起來,已經能看到從西邊駛來的火車的前燈了。

就在這時候,我突然感到一種無法言嗆的不安,正在想這種感覺從何而來的時候,一輛兩節車廂的火車,已經漸漸地開近了。火車通過道口時,我終於知道,是什麼讓我感到不安了。

是學校!……

長谷川美玲躺在保健室床上的樣子,在我的腦海中無限放大。她會不會……也許她已經回家了,但會不會出什麼事了呢?……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火車進站了,車門打開的瞬間,我叫住了正要上車的高倉千春。

「我有東西落在學校了,你先回去吧。」

我跑過站台和檢票口,當跑到鷲尾家酒鋪門口的時候,杉本和喜多村正好打開門走出來。我用餘光看到鷲尾的父親也走出店門,對杉本他們鞠躬致謝。

身後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是,我並沒有停下腳步。

我全速飛奔在只有零星路燈的鄉間小道上,然而無論跑得多快,心中的焦慮,也不能減輕一分一毫。途中,我腳下一絆,在石子路上摔了一跤。

當拐入月光中,隱約可見的忠恩寺土牆邊時,已經一盞路燈都沒有了,完全進入到一個黑暗的世界。我沿著白色的小路,跑到土牆盡頭,黑漆漆的校園就在眼前。教員室里也沒有亮燈。

白色的沙漠上,矗立著一座恐怖的城堡。漂流的校園。我想起在學生中間,很受歡迎的楳圖一雄 的漫畫《漂流教室》。

我跑進校門,進入校園。

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在追我?……混蛋,不可能吧,怎麼會有人追我啊。我停住腳步回頭看去,一個人也沒有。

「怎麼會有人呢。」我喘著粗氣,自言自語道。

這時,剛才一路疾跑的反應出現了。膝蓋在發抖,一時被壓制的酒意,開始激烈地涌動起來,我已經接近酩酊大醉了、腳下搖搖晃晃的,站不穩,於是我就地坐了下來。

一層樓的手工教室的窗戶敞開著。那是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的分水嶺,簡直就像是冥界的入口一樣。

我掙扎著站起身來,踉踉蹌蹌地走到手工教室窗前,側耳傾聽,但是,什麼聲音都沒有聽見。

怎麼會這麼黑呢?……那片漆黑的空間,正在不斷地向我招手。我踩上窗檯爬了過去,但下去的時候,沒有掌握好平衡,一頭栽進了屋裡。

我立刻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我馬上借著月光看了看手錶,已經八點半多了。也就是說,我只暈過去了十分鐘,還以為自己暈了一整天呢。

我一起身就感到頭暈目眩。剛才會失去意識,與其說是摔倒時候的撞擊所致,倒不如說是我醉得太厲害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手工教室,來到樓道。月光沒有照到這裡,周圍一片漆黑。因為找不到樓道電燈的開關,所以,我一邊在牆上摸索著,一邊向樓道深處的保健室走去。

保健室的門微微開著。我想開燈,但在這裡,我也沒有找到電燈開關。在黑暗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白色的床簾。我像受到誘蛾燈吸引的可憐昆蟲一樣,不由自主地朝床邊走去。

「喂,長谷川同學,你在嗎?」我口齒不清地說,「啊……你怎麼可能在這裡呢。老師我喝醉了,很不舒服。」

本來我是因為擔心她,才一路跑到這裡來的,但突然之間,我又覺得自己的做法很愚蠢。天氣很熱,我還很想吐。於是我解開領帶,脫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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