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第二天,神崎一郎在電話里,向塚本由美子彙報了,他獨自探訪多摩化學的事情。剛剛外出歸來的由美子,立刻就趕到了他的公寓。
「混帳東西,你太過分了!……為什麼不帶我一起去啊。」由美子很不滿,她覺得神崎沒把她當成自己人。
「因為你有事啊。」
「你等我一天不就好了嘛。」
「我一天都等不了。而且,要是調查出來我是個大壞蛋的話,讓你知道的話,不就麻煩了嘛。」神崎開玩笑似的說。
不過,他認為在某種程度上,他查出的結果,和這個也差不多了。隨著調查的深入,他失憶之前的種種行動,顯得越發令人費解,也越發可疑。
「說實話,我查到的並不是什麼好結果。」他把在多摩化學了解到的所有情況都說了,本來塚本由美子還忽閃著眼睛,聽得津津有味,但聽到後來,她的神色也漸漸暗淡下來。
「你沒有被警察通緝吧?」
「那倒沒有。不過,我總覺得不要繼續查下去,才是明智的選擇。」
「哎呀,你這就死心了啊,好不容易查到這裡了。」由美子撇著嘴搖頭。
「但是……現在已經知道,我選擇了自己討厭的理科,沒有朋友,還是個性格非常陰鬱的人。要是再這樣查下去的話,很可能會查到令人沮喪的結果。」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並不是壞人。」塚本由美子鼓勵他說。
「那是你的直覺。按照我的直覺,我是個性格乖張的人。」
「還有,知道了你是單身,真是太好了。」由美子嘟囔了一句。
「什麼意思?」他心中一動,心底湧起一股熱流,也許這種感情波動,已經寫在臉上了。
「你別誤會。我並不是對你有好感什麼的。」
她從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窗戶,把手放在身後,雙腿交叉。白色棉布褲子的褲腳微微上提,露出纖細緊實的腳踝。
也許是窗外的陽光太強烈了,由美子的臉部,被隱藏在一片陰影中,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是覺得,要是你沒有老婆孩子的話,重新開始新的人生,那就容易多了,而且,好像你也沒有父母,親戚只有一個叔叔。」
「原來如此,這麼看來其實也不錯。沒有那些多餘的阻礙挺好。」
他也站起來,走到窗前,俯視著下面的街道。郵遞員的紅色自行車,停在公寓樓門前,郵遞員剛從大門走出來。
從現在起,才真正要開始追尋自己的過去了,他覺得他的過去,一定存在著不想讓由美子見到的醜惡一面。所以,大概也到了,讓由美子從他的生活中退場的時刻了。其實,他幾天前就想到這一點了,只是沒想好什麼時候,把這種話說出口。
他愛上塚本由美子了。最讓他害怕的是,只恐自己哪一天,會壓制不住對她的感情。和她這種有魅力、又活潑開朗的年輕女性接觸,使得他自己體內,男性的本能在蠹蠹欲動,變得越來越難以克制。她一點也沒有覺察到,我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有多麼危險,她真是對我太不設防了。
「我說,由美子小姐。」
她看向神崎。但他沒有看她的眼睛,而是死死地盯著下面的街道。
「怎麼了?」
他舔舔嘴唇,謹慎地開口。算了,這就跟她攤牌吧。
「從今以後,我一個人也沒有問題了。由美子小姐你對我的幫助,我簡直無法用語言感謝。不管怎麼感謝你,都是不夠的。」
「你這話,就像要跟我告別一樣。好奇怪。」
她外衣下凸起的胸部,隨著呼吸的節拍緩緩起伏,無法抑制地想要觸摸她的慾望,強烈地折磨著他。
「我並不想說到那個地步……本來就不是你撞了我,而是我自己衝上馬路,無意中撞到頭,這才會失憶的。所以,全都是我的錯。我自己的事,必須由我自己來調查。」
「如果你是擔心我的話,那大可不必。」她悲傷地笑了。
「不……不是這個問題。」
「我就住在這附近,你不用客氣,隨時可以把我叫出來。」
「有你這句話,我就感激不盡了。」他低頭道謝,一面迴避著女人的目光,「但是,真的不用了,以後我自己一個人也行。」
屋裡瀰漫著尷尬的氣氛,沉悶得讓人無法忍受。
「由美子小姐,我送你下去吧。」為了打破僵局,他嚴肅地提議道。
「謝謝。那我回去了。」由美子乾脆地說。她的語氣平靜到,讓他感到失望的地步。
他拿過由美子的外套,幫她穿上。在走出房間、坐電梯下樓的過程中,兩個人一直沉默不語。她低著頭,擺弄著外套的扣子,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也別有一番風情。
出了大門,她略微抬起一隻手,說了一聲:「再見,我會為你祝福的。」
「再見,有什麼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雖然這麼說,但他覺得,他們不會再見面了。他感覺心口在隱隱作痛。活到這個歲數,才發覺這就是戀愛的感覺,自己還真是個笨蛋。
走在便道上的她,背影看起來很孤寂。他拚命忍住了想要追上她,並從背後緊緊抱住她的衝動。
「她也是喜歡我的吧……」神崎一郎如此想著。
不可能!……她對自己只是由同情,生髮的關切而已。這只是一個一隻腳已經跨入中年的男人,自我意識過剰的臆測。別胡思亂想了!
「塚本由美子小姐,再見了。謝謝你給了我短暫的幸福時光。」
神崎一郎在心裡小聲說著,目送著她走過下一個紅綠燈,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其間,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如果她回頭的話,會怎麼樣呢?會不會,會不會……
但她並沒有回頭。
他傷心地回到公寓,看了一眼自己的信箱。剛才郵遞員來過,他想看看是否有郵件,結果裡面只有一張明信片。他把明信片翻過來的瞬間,立刻感到天搖地動。
「繳費提醒。」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非常響亮。管理員嚇了一跳,打開窗戶看著他。
「神崎先生,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事。」
神崎向管理員草草地點了個頭,就奔進了電梯。他全身都在難以自抑地顫抖。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的秘密!……該來的終於來了。
進入房間,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仔細讀了一遍,那張明信片上的內容。
繳費提醒
(前略 )
知道您身體安好,不勝喜悅。您租用了我家的公寓,我深感榮幸,並表示誠摯的感謝。
恕我冒昧。我想提醒您一下,繳納房租的事宜。您今年二月到三月的房租,還沒有支付。我去找過您。但是您好像一直都不在家。拜託您儘快交房租。
另外,如果您在接到這封繳費提醒之前,就已經交過房租的話,還請您原諒。
杉並區和田三-X-X
遠山千代子
這是房租的繳費提醒。也就是說,除了現在住的公寓,他還租了別處的公寓。這個叫遠山千代子的女性,恐怕就是房東了。他查了查電話簿,上面果然記載著她的電話號碼。
現在是一點五十分。今天他又能查明,一個關於自己的秘密了。
從地圖上看,走路就可以到達明信片上說的那個地方。他出了青梅大道,一路往東走去,穿過高圓寺天橋的十字路口,再向右轉,就來到了和田三丁目。
他走在環七線旁邊的便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排出的尾氣,讓人無法忍受。陣陣寒風惡作劇似的,帶來更多污濁的空氣。他壓抑著滿心煩悶,繼續向前走去,在下一個路口往左一拐,就進入了一片安靜的住宅區。左邊是一個叫做「蠶絲之森」的大型公園,一來到這裡,環七線和青梅大道的雜訊,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一邊查看著門胖號,一邊往前走。在一個小雜貨鋪旁邊,他看到了一棟現在已經很少見的、木質二層公寓。
「就是這裡!……」他心中一動。可以算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吧。不對,他以前在這裡住過,所以說「似曾相識」,也許並不恰當。
在他的腦海深處,確實有某個東西,刺激著遮蔽了記憶的外殼,並不斷地在向他傾訴著什麼。
遠山千代子的住所,就在這棟公寓的隔壁。他一按門鈴,門上的對講機裡面,立刻傳出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聲音。他向對方示意說,他是收到繳費提醒的神崎一郎。
屋裡的女人說了一聲「請稍等」,就掛斷了對講機。很快大門就打開了,一位戴著眼鏡、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探出了頭來。眼鏡片後面的雙眼,閃耀著好奇的光芒。
「哎呀,神崎先生,真是好久不見了。」
「是,我一收到繳費提醒,就立刻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