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

不自誇說我們的配詞是好詩,但是它起了傳達這些調子的作用。

這兩個音樂劇本就是在這個革命活動的奔放的歡樂之中寫出來的,因此它們快樂地應和著每一個拍子跳舞,不管這拍子在技術上是否正確,也不管這調子是本國的還是外國的。

孟加拉的讀者曾多次擔憂到我的意見和文學形式,但奇怪的是我以偏愛的音樂見解大肆破壞的膽力並沒有激起憤怒;相反地,來聽的人都愉快地回去。阿克塞先生的幾首歌,和改寫的微哈里·奢克拉瓦提《吉祥詩》的組詩,都在《瓦爾米基的天才》中找到了位置。

我總在這些樂劇的表演中擔任主角。從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錶演而且堅決地相信我有表演天才。我認為我證明了我的信念不是沒有根據的。我只在我哥哥喬提任德拉寫的一個笑劇中,演過阿力克先生的腳色。因此這幾次是我真正第一次的表演的嘗試。我那時候很年輕,沒有什麼可以使我的聲音感到疲倦或者擾亂。

那個時期在我的家裡,一道音樂的瀑布日夜地、時刻地奔流下去,它的散濺的水霧,在我們心中反映成彩虹色的全部音階。之後,我們新生的活力以青春的新鮮,被它的純潔的好奇心所推動,在每一個方向打出新路。我們覺得我們能夠嘗試和試驗每一件東西,沒有一件成功是不可能的。我們寫作,我們歌唱,我們表演,我們在各方面把自己傾瀉出去。

我就是這樣地跨過我的二十歲年紀。

使我們的生活這樣地勝利奔騰的力量,我哥哥喬提任德拉是一個駕馭者。他是完全無畏的。有一次,在我還很小從來沒有騎過馬的時候,他讓我騎一匹馬在他的旁邊飛跑,對於他的不熟練的騎伴,他一點沒有擔心。在我同樣年紀的時候,我們同在西來達(我們地產的總部),有消息說那邊發現一隻老虎,他就帶我出去打獵。我沒有帶槍——如果我有槍的話,槍對我的危險性比老虎還大。我們把鞋脫在叢林邊沿,光著腳爬了進去。最後我們爬到一部分尖刺似的小枝剝光了的竹林里,在那裡我總算勉強蹲伏在哥哥的後面,直到他把老虎射死;如果這隻沒有禮貌的畜生,敢於把防禦的巨掌按到我身上的話,我連用鞋子來還擊也做不到。

就是這樣,我哥哥在一切危險面前給我完全的自由,內在的和外面的,任何風俗習慣都束縛不住他,因此他才能把我的畏縮懦怯解除掉。

在我把自己關在自己心裡的情況下,像我上面說過的,我寫了一些詩,在穆海達先生編的我的作品集中,在《心的荒野》書名之下收集在一起。其中有一首本來是在《晨歌集》中的,有幾句是:

它的交錯的樹枝舞弄搖晃著黑暗像一個嬰兒。

我在它的深處迷路了。

取了這詩里的意思,我給這一組詩取了這個名字。

在我的生活和外界沒有交往,在我沉迷在我自己的心的冥想之中,在我想像的種種偽裝在無原因的情感、無目的的漫遊中所寫的許多詩,都沒有收進這集里去;只有很少的幾首本來發表在《晚歌集》中的,在《心的荒野》中有了地位。

我哥哥喬提任德拉和他的妻子出去作一次長途旅行,他們住的三層樓上的屋子,對著屋頂涼台的,就空了起來。我佔有了這幾間屋子和涼台,靜靜地過著日子。這樣自己獨對,我不知道我是怎樣從我陷進的詩的溝壑中溜脫出來的。也許是因為我和我所想取悅的人們隔斷了,他們對於詩的嗜好做成了我把思想放進的模型的形式,現在很自然地我從他們強加於我身上的體裁中解放了出來。

我開始用石板來寫作。這也有助於我的解放。我從前在上面亂塗的那個稿本,似乎要求有一種相當高度的詩思,我必須以和別人比較的方法來激起這種詩思。但是這石板很明顯地適合於我這時期的心情。它似乎說:「別怕,隨意寫吧,一抹就都擦掉了!」

我在這樣無拘無束地寫了一兩首之後,我感到有極大的快樂從我心上湧起。我的心說:

「我寫出的詩,最後總算是我自己的了!」大家千萬不要把這個說成我的自豪。我倒是曾為我從前所寫過的作品感到驕傲,因為我必須給它們以一切讚賞。但是我不肯把它們叫做自我實現和自我滿足。父母在頭生孩子身上感到喜悅,並不是因他的容貌而自豪,而是因為他是他們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竟然是一個非凡的孩子,他們也許感到光榮——但這是不同的。

在這種喜悅的第一陣浪潮中,我不顧韻律形式的束縛,就像泉水不是直流下去,而是隨意地彎彎曲曲地流的,我的詩也是這樣。以前就會覺得這是一種罪過,但是現在我卻感到很坦然,自由先把法則破壞了,而又做出法則,把自由放在真正的自製之下。

我的這些不規律的詩的唯一聽眾是阿克塞先生,當他第一次聽到我對他讀這些詩的時候,他是又驚訝又高興,在他的讚賞下,我的自由的路子又加寬了。

微哈里·奢克拉瓦提的詩,用的是三個節拍的韻律。這個三節拍的時間產生一種圓轉的效果,不像兩節拍那樣平板。

它自在地流轉下去,它像應和腳鐲的叮噹舞蹈著掠過。有一個時期我非常喜歡這種韻律。它不像步行而像騎著自行車。我已經習慣於這種走法。在《晚歌集》里,在無意之中,我居然甩掉了這個習慣。我也沒有受其他任何一種束縛。我感到完全地自由無忌。我不想到也不怕受什麼申斥。

我在從傳統束縛下解放出來的寫作中得到的力量,使我發現我以前總在不可能的地方去搜尋我自己已有的東西。缺乏自信阻礙了我的自我回歸。我感到我像從桎梏的夢中醒來,發現我是沒有帶著枷鎖的。我特意格外地跳躍嬉戲,只要證明我的確是能夠自由活動的。

對於我,這是我寫詩生涯中最可紀念的一個時期。作為詩歌,我的《晚歌集》也許沒有什麼價值,事實上,就是這樣,它們是夠粗糙的。這些詩在韻律上、語言上、思想上都沒有固定的形式。它們唯一的好處就是我第一次隨心所欲地寫出我真想說的東西。即使這些作品沒有什麼價值,而這愉快卻是有價值的。31一篇論音樂的文章在我準備學法律的時候,父親把我從英吉利叫回來了。有些朋友關心我事業的中輟,催促他再把我送出去。這就使我開始了再度赴英的旅程,這一次是一位親戚陪伴著我。但是我的命運堅決反抗學法律的號召,因此這一次我連英吉利都沒有走到,為著某種原因,我們只得在馬德拉斯上岸折回到加爾各答來了。這原因決不像結果那樣重要,因為這笑話不是對我的,在這裡我就不提了。我進到拉克什米①龕前的兩次努力,都這樣地被攔回來了。但我希望法律之神至少會用贊同的眼光來看我,因為我沒有在律師圖書館的證件堆中增加什麼負擔。

父親那時正在穆索里山上,我誠惶誠恐地跑到他那裡去。

但是他一點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顯得很高興。他一定在我的歸來上面,看到了上天的祝福。

在我這次出行的頭一天晚上,應了白求恩社的邀請,在醫學院禮堂讀了一篇論文。這是我第一次公開誦讀。克·姆·班拿吉牧師做了主席。題目是音樂。把器樂放在一邊,我企圖闡明聲樂。主要的終極目的,是把字句所要表現的更好地發揮出來。我的論文是很短的。我從頭到尾一面唱歌一面表演來說明我的主題。我認為閉會之前主席對我的讚美,一①財富之神。——譯者定是我年輕的聲音的動人效果,以及這努力的誠懇和多種多樣。但是今天我必須坦白地說,我那天晚上用那樣的熱誠所發表的意見,是不對的。

聲樂藝術有它自己特殊的作用和特色。當這藝術偶然被安放在字句上的時候,作為曲調的媒介物的字句,一定不要過於利用這個機會去代替調子。曲調本身的財富是巨大的,它何必要侍候字句呢?倒是在純粹字句失敗了之後,歌曲才開始的。它的力量是寄托在不可言的領域之內,它對我們說出字句所說不出的東西。

所以歌曲上的字句負擔越輕越好。在印度斯坦的古典體裁里,字句是毫不重要的。讓曲調隨心所欲地去感動人。當曲調形式得到自由發展的時候,聲樂就達到圓滿的地步,把我們的意識提高到它自己的奇妙水平。但是在孟加拉,字句總是那樣地自己堅持突出,我們本地的歌曲沒有能夠發展它的完滿音樂的能力,只滿足於作它的姐姐,詩的藝術的使女。

從舊的毗濕奴派詩人到尼都先生的詩,都是從背景上來發揮它的魅力。但是像我們國內,妻子以表示依賴來統治丈夫,我們的音樂也是這樣,雖然只履行僕人的職務,最後卻管轄了歌曲。

當我寫歌的時候,常有這種感覺,我對自己哼著寫出以下的句子:

請低聲細語對我說,只對我說。

我發現字句本身沒有法子進到那調子能把它帶進的地方去。曲調把我所再三煩懇著想要知道的秘密告訴了我,這秘密是和林中沼地的碧綠的神秘混合在一起的,是在月夜的寂靜的燦白中沉思的,是從地平線外無限蔚藍的面紗後面外窺的——是一個大地、天空和水的親切的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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