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

夜晚九點鐘以後,上完阿哥爾先生的課,我就進去睡覺。

一盞陰暗搖閃的燈籠,掛在通著內外院的、長長的、裝有軟百葉簾的甬道里。甬道盡頭的轉折處,有四五層樓梯,是光線照不到的地方,下了樓梯我走到第一進方院的迴廊上,一條柱子似的月光從東方天上斜照到迴廊的西角,其餘的地方都隱在黑暗裡。在這一方塊的光明中,女僕們聚在一起,伸著腿緊挨著坐在地上,把廢棉搓成燈芯,一面低聲地談著她們鄉村裡的家事。許多這樣的畫面,難忘地印在我的記憶里。

晚飯之後,在躺到寬大的床上以前,我們在走廊上洗了手腳;我們的保姆之一,亭卡里或是珊卡里,就來坐在我們頭邊,對我們唱著一個王子怎樣地在曠野荒郊里一直漫遊下去的故事。故事講完了,屋裡寂靜下來,我面向牆壁凝望著灰牆上剝落的地方,黑一塊白一塊地在微光中模糊;隱現從這上面我幻擬出許多奇異的形象,一面就睡著了。有時在半夜,在我朦朧之中聽見看夜的斯瓦茹卜在巡視樓廊時的吆喝。

以後新秩序來到了,當我從裡面的、我所想像的陌生的夢境里,得到了久已渴望的洋溢的關懷;當那自然的、應該是每天來到的東西,忽然連積累的餘款,補償給我的時候,我不能不感到暈頭轉向。

小旅行家充滿了旅行的故事,而且由於每次複述時候的拉扯,這敘述越來越散漫了,以致和事實毫不相符。不幸得很!和一切其他事物一樣,故事陳舊了,說書人的光榮也受了損害;因此他必須添上新的渲染來使故事永遠新鮮。

從山上歸來之後,在母親的晚間露天集會上,我成了主講人。在自己母親眼裡成為一個有名人物的誘惑,是那樣地難以抗拒,就和這名譽得來的那樣容易一般。我在師範學校上課的時候,在某個讀本上頭一次看到說,太陽比地球大過千百倍,我立刻就把這事實告訴母親。這是為證明這個看來很小的人,在他身上也會有些偉大的成分。我有時也把孟加拉文法書上,在講到作詩法或是修辭學時所用為例子的詩句背給她聽。現在我在她的晚間集會上就講些從普羅克特書上摭拾來的零碎的天文知識。

父親的從者基肖里當過達薩拉提敘事詩彈唱團的團員。

當我們一起在山上的時候,他常對我說:「啊,小弟弟①,我們若是有你來參加我們的說唱隊,我們就能作很好的演出。」

他的這句話向我展開了一幅誘人的漫遊的圖畫。做一個小旅行樂師,到處去走,又說又唱。我在他的節目里學了許多歌,對於這些歌的要求,比我的關於太陽的光球和木星的許多月亮的講話,還大得多。

但是我的最能引起母親的共鳴的成功,還在於那時內院只能滿足於克里狄瓦斯的《羅摩衍那》的孟加拉譯文,我卻跟父親讀過大聖賢瓦爾米基的梵文韻律的原文。當我告訴她這件事的時候,她喜出望外地說,「給我念幾段這一種《羅摩①僕人們稱主人和主母為父親母親,稱他們的孩子為弟妹。——譯者衍那》吧,念吧!」

不幸得很!我讀的瓦爾米基的《羅摩衍那》,只限於梵文讀本選錄的一小段,連這個我都不能完全應付,而且重新溫理一下,我發現我的記憶力欺騙了我,許多我以為我記得的,都變得模糊了。但是在熱誠的母親等待著誇示她兒子的奇才的時候,我沒有膽量去說「我忘了」;因此在我朗誦的句子里,瓦爾米基的企圖和我的解說有很大的分歧。這位善心的、聖賢的在天之靈,一定會饒恕這個求得母親嘉獎的光榮的孩子的膽大妄為,但是馬都蘇丹①,驕傲的摧毀者,是不會饒恕的。

母親對於我的卓絕的宣傳,壓抑不住她的情感,她想讓所有的人都能分享她的讚賞。她說:「你必得把這個朗誦給都維京都拉聽。」

我心裡想:「這下子逃不過了!」我提出一切我能想到的逃脫的理由,但是母親堅持不聽,她把我哥哥都維京都拉叫來,他一來到,母親立刻就歡迎他說:「你聽聽拉比念瓦爾米基的《羅摩衍那》吧;他念得多好!」

非朗誦不可了,但是馬都蘇丹大發慈悲,只用他的一點降低驕傲的力量,把我放過了。

我哥哥一定是在忙著自己寫作的時候被叫來的。他並不想聽我把焚文譯成孟加拉文的朗誦。

我剛念了幾節,他只說「很好」,就走開了。

在我升到內院以後,我感到更難於恢複學校的生活了。我用一切逃避手段來逃脫孟加拉中學。以後他們又勉強送我進聖謝浮爾學校,結果也並不更好。

①印度教大神毗濕奴的另一稱號,意思是殺死驕傲的惡魔馬都的人。——譯者我的哥哥們作過短期的努力之後,對我完全失望了——他們連罵也不罵我了。有一天,我的大姐說:

「我們都希望拉比會長大成人,他使我們大大地失望了。」我感到我的價值在社會上顯著地下降了。但是我不能下定決心去被拴在學校磨坊的無盡折磨上。這和一切生活與美永遠分離的學校磨坊,就像是一個可恨的殘酷的醫院和監獄的混合物。

在聖謝浮爾有一個珍貴的記憶,我至今還新鮮而純潔地記在心裡——就是學校里的老師們。他們並不都是最好的。特別是我們班上的老師們,我在精神上說不上尊敬與否。他們一點也不高過教師們的教書機器的種類。就是這樣,這個教育機器是無情地有力,再加上宗教的外面形式的石磨,年輕的心就真正地被碾幹了。我們在聖謝浮爾得到的就是這個機器推動的磨石式的教育。但是,像我所說的,我保有一個把我對於教師的印象提高到理想水平的回憶。

這是關於德庇尼仁達神父的回憶。他和我們沒有多大的接觸——若是我記得不錯的話,他只在短期內代過我們班上一個老師的課。他是西班牙人,彷彿在說英文的時候有點口吃。

也許為這個原故,學生們對他說的話都不大注意。我似乎感到學生們對他的簡慢使他不快,但他一天一天柔和地忍受下去。不知為什麼,我的心在同情中總是向著他。他的臉並不漂亮,但是他的相貌對我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無論什麼時候我看著他,他的心靈彷彿都在祈禱,一種深沉的寧靜充滿了他的內外。

我們有半個鐘頭的時間仿寫字帖;這就是我心不在焉地,手裡拿著筆,思想到處漫步的時間。有一天德庇尼仁達神父在監督這一門課。他在我們椅子後面踱來踱去。他一定看見我一直沒有動筆。他忽然在我的椅子邊站住了。他俯下來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柔和地問:

「你不舒服嗎,泰戈爾?」這不過是一句簡單的問話,但卻是一句我所永不忘記的話。

我不知道別的學生對他的印象如何,但是我感到在他裡面有一個偉大的靈魂,直到今天這回憶彷彿給我一張進到幽靜的上帝殿宇的護照。

還有一位老神父是一切學生所喜愛的。他是亨利神父。他教高班;因此我不太認識他。

但是我記得一件關於他的事情。

他會孟加拉文。有一次他問尼拉達,他班裡的一個學生,他的名字的字源是什麼。可憐的尼拉達①對於他自己的一切,一直都毫不在意——特別是關於他的名字,從來也沒有費過心,所以他根本沒有準備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在字典上許多深奧的、不認識的字當中,會被自己的名字所打倒,那就像被自己的馬車軋死一樣是滑稽的笑禍,因此尼拉達毫不羞愧地回答說:「ni是沒有,rode是陽光;因此nirode,就是使陽光沒有了!」

甘先生,是瓦當達瓦吉許先生的兒子,現在是我們的家庭教師。當他發現學校的課目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力的時候,他就認為沒有希望,放棄了這個企圖,而進行另一種方針。他①尼拉達是梵文「雲」的意思。是nira(水)da(給予者)的組合。

帶我讀迦梨陀娑的《戰神的誕生》,一面翻譯給我聽。他也讀《麥克白》給我聽,先用孟加拉文解釋了課文,然後把我關在課室里,直到我把這一天所讀的都翻譯成孟加拉文詩句為止。

這樣他使得我翻完了整個劇本。幸虧我把這譯文丟失了,因而我也把作業的負擔減輕了。

拉姆沙爾瓦梭先生的責任是促進我們梵文的進步。他也同樣地放棄了那無結果的、對他的不情願的學生教授文法的做法,而代之以和我一同讀《沙恭達羅》。有一天他想到要把我譯的《麥克白》送給微達亞薩加爾先生看,並且帶我到他家裡去。

拉吉克里許那·穆克吉①正到他家訪問,和他坐在一起。

我進到這位偉大老師的堆滿書籍的書房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厲害;他的靜肅的容貌也不幫我恢複我的膽量。但是,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這麼有名的聽眾,我心裡有很強烈的求名的願望。我回去的時候,我相信有一些可以使我興奮的理由。至於拉吉克里許那先生,他只滿足於勸告我,在女巫角色這一部分,所用的語言和韻律,要小心地使它和用在普通角色上的有所不同。

在我少年時期,孟加拉文學的數量很少,我想我可能把當時可讀和不可讀的書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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