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泰戈爾
1
我不知道誰在記憶的畫本上繪畫;但不管他是誰,他所畫的是圖畫;我的意思是說他不只是用他的畫筆忠實地把正在發生的事情摹了下來。他是根據他的愛好或添或減。他把大的東西畫小了,也把小的東西畫大了。他毫不在乎地把前面的東西放在背景里,或把後面的東西放到前面來。總而言之,他是在繪畫而不是在寫歷史。
這樣,在「生活」的外表上,一系列的事情走過了,在內里也畫出了一套圖畫。這二者是符合的,但不是一件東西。
我們沒有工夫去徹底查看我們心中的畫室。其中的一部分常常吸引我們的眼光,但是更大的一部分總在黑暗的、看不到的地方。為什麼那永遠忙碌的畫家總在繪畫;他什麼時候可以畫完;他的畫要在哪個畫廊陳列出來——誰能說出呢?
幾年以前,因為有人問起我的往事,我得到了去窺探這間畫室的機會。我以為能為我的傳記選出一些材料就可以滿①根據MacmillauAndCo,London,1954年出版的英文本翻譯。
意了。後來我發現,我一打開門,生活的記憶不是生活的歷史,而是一個不知名的畫家的創作。到處塗抹的五彩斑斕的顏色,不是外面光線的反映,而是出自畫家自己的、來自他心中情感的渲染。因此在畫布上的記錄不能像法庭上的證據那樣適用。
雖然從記憶的倉庫里去收集正確的歷史這種嘗試是沒有結果的,而在重看這些圖畫時卻有一種魅力,一種對我誘惑的魅力。
我們走著的旅途,我們憩息的路旁涼亭,在我們走路的時候還不是圖畫——它們太必需了,太明顯了。而在進到夜晚的驛舍之前,我們回顧我們在生命的早晨所走過的城市、田野、江河、山嶺,那時,在過去一天的光輝中,它們就真是一幅一幅的圖畫。這樣,當我的機會來到,我好好地回顧一下,就熱心起來了。
只為了是我自己的往事而引起我的自然的情感,因而引起我的興趣嗎?這其中當然一定有些個人的情感,但這些圖畫本身也有其獨立的藝術價值。我的回憶錄中的事情,沒有哪一件是值得永遠保存的,但是主題質量不是寫記錄的唯一理由。一個人實地感到的事情,只要能使別人也感覺到,對於我們的同類往往也是重要的。如果在記憶中形成的圖畫能夠用文字寫下來,它們在文學上是配佔一個地位的。
我是把我的記憶的圖畫當作文學材料貢獻出來的。若把它當作一個自傳的嘗試那就錯了。那樣去看的話,這些回憶不但無用,而且也不完全。
2
教育開始我們三個男孩子在一塊兒長大。我的兩個同伴都比我大兩歲。他們從師受業的時候,我的教育也開始了,但我學過什麼,在記憶中一點也沒有留下。
我時常憶起的是:「雨兒滴瀝著,葉兒顫動著。」①我剛剛渡過風暴的KaraKhala②地帶,拋下錨來;我念著「雨兒滴瀝著,葉兒顫動著」,對於我是詩王的第一首詩。
每當這一天的歡樂回到我心上的時候,甚至於在今天,我也體會到為什麼詩歌是那樣地需要韻律。只因為有了韻律,字句終止了而又沒有終止,背誦過了,餘音還在迴響著;耳朵和心還能夠不時地把韻律拋來拋去地玩著。這樣,在我一生的意識中,雨兒就不停地滴瀝著,葉兒就不停地顫動著。
我童年時期還有一段插曲,在我心裡也記得很真。
我們有一個名叫卡拉什的老會計,他就像我們家裡人一樣。他是一個大滑稽家,整天對老老少少任何人都講笑話;新姑爺,新親戚,都是他特別嘲弄的對象。使人疑心到連他死後也還有幽默。有一次,家裡的大人們試作與陰間通訊的扶乩。乩筆有一次畫出卡拉什字樣。
人問他在那邊的生活怎樣。
他回答說,「我什麼都不說。我死後才知道的東西,你們想輕易地就得到嗎?」①②雙音的練習。——譯者孟加拉兒童初級讀本里的韻文。
這位卡拉什曾為討我的好對我哇啦哇啦地唱著他自己編的歪詩。我是這篇詩里的主人翁,詩中還有在期待中將要來臨的女主人翁在閃閃發光。我在聽的時候,我的心思就粘在這位坐在「將來」的懷抱的「寶座上」,光艷照人的絕代的新娘這一幅畫上。她從頭到腳戴著的一系列寶飾,從未聽過的豪華的婚禮準備,可能會使大一點的、聰明一點的人都暈頭轉向;但是感動了這孩子的,使美妙歡樂的圖畫在他的幻象中飛閃的,還是那迅速鏗鏘的尾韻和搖曳的節奏。
這兩段文學上的愉快至今還留連在我的記憶里——此外還有,是兒童的古詩:「雨點滴滴下,潮水漲上河。」
我記得的第二件事,是我的學校生活的開始。有一天我看見我的六哥和我的外甥薩提亞,也是比我大一點的,都上學去了,把我丟下,因為我不夠年齡。我從來沒有坐過車子,也沒出過家門。因此當薩提亞回來,說著許多浮誇的、他路上遇到的驚險閃光的故事的時候,我感到我不能再呆在家裡了。我們的家庭教師企圖用正確的指教和震響的耳光來驅逐我的幻象:「你現在哭著要進學校,將來恐怕你更要哭著想離開學校呢。」對於這位老師的姓名、面貌和脾氣,我一點都不記得了,但對於他的沉重的教導和更沉重的手掌的印象,至今還沒有消失。我這一輩子還沒有聽見過比這句話更真實的預言。
我的啼哭就使我不到年齡也被送進東方學校去了。我在那裡學了些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但是有一種責罰的方法我還記在心裡。凡是不能背誦功課的兒童,就被罰站在凳子上,兩臂伸開,手掌向上,上面疊放著幾塊石板。這種方法會不會促進孩子們對事物更好的認識,是心理學家可以爭論的問題。我就這樣在很小的年紀開始了我的學校教育。
我對於文學的登堂入室是有它的根源的,但也由於下房流行的書籍,其中最主要的是譯成孟加拉文的昌納克耶的格言,和克里狄瓦斯的《羅摩衍那》。
那一天讀《羅摩衍那》的圖畫,很清晰地回到我心上來。
這天是陰天,我在臨街的樓廊上玩,忽然間薩提亞要嚇我,我忘了為什麼原故,喊了起來:「警察!警察!」我心裡對於警察的責任只有一個極模糊的描摹,但是有一件事是我確信的,就是一個罪人一落到警察手裡,他就一定像一個可憐的人落在鱷魚鋸齒似的爪里一樣,一下去就不見了。我想不出一個無辜的孩子怎樣才能逃脫這無情的刑罰,我全身發抖地跑到內院,只想警察從後面追來。我把這面臨的大禍吐露給我母親,她卻並不驚慌。但是恐怕再出去就有危險,我就坐在母親房間的門檻上,讀著我祖姑的一本大理石紋紙面的、書頁已經折角的《羅摩衍那》。四合的樓廊,圍著內院,陰暗的過午天空的微光照在院里。我的祖姑發現我正在為著書中一段悲慘的情節哭泣起來,她就過來把書拿走了。
我在童年幾乎不知奢侈為何物。總起來說,那時的生活水平比現在簡單得多。同時,我們家裡的孩子,有完全不受過分照顧的自由。事實是,照顧的手續對於保護者也許是偶然的殷勤,而對於孩子來說卻總是一個絕頂的麻煩。
我們是處在奴僕的統治之下的。為著省他們的事,他們幾乎壓制了我們自由活動的權利。但是不受嬌慣的自由,補償了這個約束的粗暴,我們的心靈沒有受到不斷的嬌養、奢侈和盛飾的迷惑,因此始終是清明的。
我們的膳食是沒有什麼美味的。我們所穿的那些衣服,只能引起現代兒童的嘲笑。在我們滿十歲以前,無論如何也穿不上鞋襪。冷天就在布衣上加一件棉布外褂。我們也從來沒有想到這就算寒傖。只在我們的老裁縫尼亞瑪蒂忘了在我們的外衣上做口袋的時候,我們才提出抗議,因為那時候還沒有一個孩子窮到連把口袋裝滿的零錢都沒有的地步;由於老天爺慈悲的分配,貧富家庭孩子的財富也沒有多大的區別。我們每人有一雙拖鞋,但都不大穿。我們把拖鞋踢到前面去,追上去再踢,通過這樣每一步有效的打擊,使得拖鞋也一樣容易破爛。
我們的長輩在衣、食、住、行、談話和娛樂各種事上,都和我們相距很遠。我們偶然地看到了他們的起居服食,但卻是接觸不到。對於近代兒童,大人們變得微賤;他們太容易接近了,而且也是一切需求的對象。我們的東西沒有一件是那麼容易得到的。許多微小的東西對於我們都很希罕。我們生活在希望中,希望有一天我們長得夠大了,可以得到遙遠的將來給我們儲存起來的東西。結果是無論我們得到多麼微小的東西,我們都享受到了盡頭;從皮到核一點也不丟掉。近代有錢人家的孩子,得到東西只啃掉一半,他們的世界的大部分都在他們身上浪費掉了。
我們在外院①東南角的下房裡度過光陰。我們的僕人中有一個夏瑪,他是從庫魯那地區來的,黧黑圓胖,長著鬈髮。
他把我放在一個挑好的地方,用粉筆在外面畫一個圓圈,正正經經地豎起指頭警告我,說我一越過這個圓圈就有災禍。我從來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