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到青龍橋

我到達旅館的時候,她已經站在大門口的台階上等著我了。今天她顯得分外歡暢,周身上下,似乎都散發著快樂的光輝。她穿的是白綢短袖襯衣,淺灰色細褶裙子,光著腳,腳下是鏤空的矮跟白鞋,臂上掛著一件白色棉織品的運動員穿的短上衣。她一面拉著我坐上車去,一面笑說,「這短上衣是我兒子的,他說,您到了中國北京,去遊覽萬里長城的時候,別忘了帶上它,長城上的風一定大,穿上了可以擋擋寒氣。此外,我們去不了,讓我的這件衣服,也看看天下聞名的萬里長城!」

這一天,天空分外藍,空氣分外清新,又是一個星期天,我們的車馳過綠蔭夾道的寬闊的大街,朝陽下,人行道上,漫步著悠閑舒適的人流。小孩子們牽著父母的手,鮮明的服色,在人群里點綴得十分奪目。這時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腕,笑說:

「我走了許多地方,也沒有看過像你們中國這樣的快樂健康的孩子……」我說:「孩子沒有不可愛的,在日本……」她搖了搖頭說:「我們日本的孩子當然也是可愛的,但是他們是否都很快樂,都很健康,這,恐怕你也知道吧!」

汽車緩緩地走過一道橋,漸漸地離開城市了,前面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寬闊平坦的大道,兩旁是濃綠的樹行,樹影外是一望無邊的綠油油的田壠。大雨初晴的田野,是那樣地空闊靜穆,又是那樣地嫩柔流麗。我的朋友輕輕地往後一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在你們這裡,我總是感到舒適而又興奮,新鮮而又親切,我彷彿找到了力量的源泉。我的心彷彿時時刻刻都張著渴望的雙臂,在迎接新的養料,新的靈感。就說今天的遊覽吧,這願望在我心中,已經潛存了幾十年了。這次,我一得到可以訪問中國的消息,我的兒女就高興地說,這下子您一定可以看見萬里長城了……」她看著我笑了一笑,「我一直在談萬里長城,在你們中國人的心目中,就不那樣新奇了吧,橫豎你們隨時可以去玩玩的。」我笑說,「那也不然,我的大半生是在北京度過的,但是長城也只去過兩次。」她睜著雙眼凝視著我,「第一次是在四十年前,我還是個學生的時候,和幾個同學一同去的,我們坐的是火車,到青龍橋站下車再騎小驢走上八達嶺。那時的萬里長城……呵,那時的萬里長城,真不能算是一個名勝,不過是一片高大的頹垣!四圍充滿了寂寞與荒涼,除了有時有一串淺黃的駱駝,從深黃色的山腳下,徐徐走過之外,一切都是單調的……」這時我的眼光中可能帶著黯郁的神情吧,她連忙問:「第二次呢?」我笑了笑說:「第二次是三年前,這個恐怕你也猜想得到,萬里長城回到了人民的懷抱,一切都不一樣了。這一次,我還是坐火車去的,訪問了康莊人民公社的青龍橋分隊,我安步當車地沿著寬闊的柏油大道,走上了八達嶺,登上了萬里長城……那些景物,我不必描述了,我描述得不好,反而損害了你的詩意,但是,坐著小汽車直到長城腳下,在我還是第一次呢!」

說到「詩意」,她暫時靜默下來了,只凝神地望著窗外,這時窗外掠過的是一層一層長著密樹和雜花的山岩,一道一道潺潺飛濺的泉水。我們的車子徐徐曲折而上,轉過一層山,就換一幅圖畫,連我也看得心曠神怡,顧不得和她攀談了。

到了長城腳下,瓮城裡滿是歡笑的人群,仰望長城上也有絡繹不絕的遊人。我的朋友就興奮得要立刻上去。我們相攜著踏著平直的大磚壘成的層階,慢慢地走了上去,在第一個堞樓上停了下來。

她凝望著碧綠的波濤般起伏的群山,和連延地矗立在山脊上的雄偉堅厚的城牆,久久才回過頭來,說,「我早就知道你們的萬里長城,是座極其偉大的建築物,但是它給我的驚訝和激動的深度,是我在未親見以前所想像不到的!我想起你們雄壯激昂的國歌,我才體會到,『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這兩句詞里的『長城』,堅固雄厚到什麼程度!

我在日本,也學唱過你們的《團結就是力量》的歌,我在歷次的亞非作家會議上,也逐漸地深深體會到,只要我們大家團結在一起,像一道長城似的堅固雄厚地矗立在帝國主義者、新老殖民主義者的面前,我們的獨立和幸福的日子,就不會是遙遠的。現在,我想像中的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長城』,更加形象化了。」她伸出雙手來,「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塊厚厚的磚,讓我們把我們的身體,緊緊地靠在一起,築成我們新的……」

她激動得說不下去了。

我走過去用手臂輕輕地圍住她的腰,我們默默地又走上了一層堞樓,並肩倚在城堞上,我看著她,說,「我每一次登上萬里長城,都覺得一次比一次上得高,一次比一次看得遠。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雖然是和許多人一起來的,我卻獨自留在城半,滿心的抑鬱悲哀。

第二次來的時候,我同著兩位朋友,我們在下面的那一座堞樓上,滿懷歡喜地回望著解放十年後的偉大祖國的山川。這一次來……」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我是同你——我的海外的知己,我的爭取亞非獨立自由的戰友。我又聽到了你對於舊的和新的長城的想法……現在,這座偉大的長城所給我的驚訝和激動的深度,也是我從前所想像不到的!……」

我們並肩默默地靠在一起,我們所聽到的,不是自己心房劇烈的跳動,而是亞非千萬人民「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響徹雲霄的呼聲!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本篇最初發表於《人民日報》1963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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