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悼杜波依斯博士

我第一次看見杜波依斯博士,是在1959年的早春,北京飯店的樓上,杜波依斯博士九十晉一大壽的壽堂里。在賀軸滿壁、紅燭高燒的歡騰熱鬧的氣氛之中,這位端嚴而風趣,穩健而和藹的褐色皮膚的、看去只有六十上下的老人,誰也想不到他獻身於他的親愛的同胞——美國黑人的解放運動,已經有了六十多年的歷史了!在這一天的晚會上,當杜波依斯博士夫婦和他們周圍的中國朋友們談笑風生的時候,我默默地坐在一邊,心頭湧起許許多多我所見所聞的關於美國黑人生活和鬥爭的事情。

我記得,我還只有五歲的時候,我的舅舅每天晚上給我講《黑奴籲天錄》,號稱文明的美國人,對美國黑人所做的那些慘無人道的暴行,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了極其深刻沉痛的印象。每天夜裡,我總是緊握著眼淚濕透的手絹,在枕上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寐。

到了我二十幾歲,在美國北部留學的時候,又遇見過幾件使我十分不平、十分氣憤的事情,雖然我在美國北部很少遇見黑人,而這些事情,據說還是極其普通的。

在我們學校的宿舍里,有一位黑人同學,她是名譽學會的會員,學習十分出色,但是從來也沒有一個同學去找她談天。我在早餐桌上和她談了一次,覺得她很可愛,晚上就去拜訪了她,她十分高興,再三感謝我的「光臨」。她說:「你知道,我們這個學校還是允許極少數的成績優異的黑人來讀書的。若在南方,是做夢也休想……在這裡,我是寂寞的,我吞咽著孤立的眼淚,但是我一想到我得到知識之後,能為我的同胞做些工作,我就得了安慰了!」這些話引起我的無限同情和共鳴,因此我常去找她談話,我的那些白人同學,有的就不以為然,和我熟一點的就直率地說:「別把你的時間和感情,浪費在一個黑人身上!」

有一次,有一個牧師,請我到他家去過周末。他家的女廚師是個黑人,也只有二十幾歲。吃過晚飯,我到廚房去幫她洗碗,和她閑談,原來她業餘還在學習,還加入一個業餘演劇俱樂部。她同我談到她們在排演莎士比亞戲劇的情形,我們談得十分熱鬧。第二天早晨,牧師夫婦邀我到禮拜堂去做禮拜的時候,我也跑去邀她。她臉上顯出十分驚訝和感謝的神色,連連地搖首,說:「謝謝你,我不能去,牧師和夫人從來不讓我和他們一起做禮拜的。

我們另有自己的禮拜堂……」我當時就呆住了。記得我在北京教會中學參加「主日學」的時候,我們的講堂里,就掛著一幅耶穌和各種膚色的孩子在一起的畫片:中國孩子倚在耶穌的懷裡,一個黑人孩子伏在耶穌肩上,白人孩子反倒靠遠些,坐在耶穌腳前的地上。原來這幅畫是畫給中國孩子看的!如果在禮拜上帝的會堂里,也奉行「種族隔離」的話,那還算是宣傳自由、平等、博愛的宗教嗎?這時她在身後推著我說:「你自己去吧,他們在等你呢。你太天真了,你看得太少了,你不懂得!」

還有一次,我在美京華盛頓遊覽,住在國家婦女會所。傍晚歸來,在會所的客廳里,有一個「革命者女兒協會」的會員,過來和我攀談。我談到在華盛頓的電車上,白人和黑人分坐,這個使我驚異的事實,她忽然大動感情,面紅耳赤地說:「這個,一點都不奇怪,你到南方看看,還有比這個嚴格的事情呢。你不曉得,黑人根本不是人,他們沒有人的理智,沒有人的感覺,總而言之,他們都應該滾出美國去!」說這話的還是一個「革命者的女兒」!

這時,窗外被強烈的電燈所逼射的美國國會大樓雪白的圓頂,在我眼中,頓然黯淡無光。看她這種咬牙切齒的惡犬般的形象,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我們學校大禮堂里聽到的、著名黑人歌唱家保羅·羅伯遜的演唱:「沒有人知道我所看到的苦難」,他的聲音是那樣地激昂,那樣地使人心魂悸動!美國黑人所受到的歧視和摧殘,是多麼慘酷呵,我所耳聞目擊的不過是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而已。

但是,就在這時候,我也知道,有一位黑人解放運動領袖名字叫做W.E.B.杜波依斯,他的出生地,就在我學校所在的那一州——馬薩諸塞州。他是一個勇往直前的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戰士。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他就認為帝國主義是戰爭的根源,只有剷除帝國主義才能確保和平。他更是一位大無畏的美國黑人爭取自由平等的代言人。

他研究歷史,研究社會科學,為的是要寫出許多有關非洲和黑人的學術著作,同時他還不斷地寫著許多反映黑人鬥爭鼓舞黑人鬥志的作品。他在大學裡教過書,編著刊物,同時還發起和參加過許多黑人解放的運動……他不斷地在為美國黑人解放而奮鬥……直到四十年之後,我才在新中國的首都北京,瞻仰到這位美國黑人作家、詩人和戰士,我感到有說不出的興奮和榮幸!我和杜波依斯博士的第二次會晤,是更使人永誌不忘的。

那是在1962年冬天的一個夜晚,在北京國際俱樂部的一間小小而溫暖的餐廳里,我們給杜波依斯博士夫婦餞行,他們在中國休養了幾個月,正要回到迦納去。不久以前他在倫敦動了兩次前列腺炎的手術,我以為他一定會顯得疲弱不堪,不料這位九十四高齡的戰士,除了進出有人扶掖之外,依舊是談笑風生,眉梢眼角充滿了慈祥和幽默,飯量也沒有減退。

他說他喜歡中國飯,喜歡北京,喜愛新中國的一切。他說他正在迦納編寫非洲的百科全書。

他說歐美人心目中和筆下的非洲都是經過塗抹的,經過歪曲的,不是非洲的真相,他要以他的余年,來做這個把非洲的文化文明介紹給世界的事業。他說著,豪爽地笑了,我們都為他的健康和勇氣感到快慰。

今年八月二十九日,噩耗傳來,杜波依斯博士於本月二十七日,在迦納首都阿克拉逝世了!

一顆黑色的巨星隕落了!在他生前,已故的美共領袖威廉·福斯特曾給他作出如下的評價:「作為黑人新的傑出領袖,杜波依斯至少用了三十年大體確定了黑人總的鬥爭路線,它引導黑人取得了輝煌進展。……幾十年來,美國黑人中間許多最優秀的戰士和思想家都積極地團結在杜波依斯的周圍。」

一顆黑色的巨星隕落了!但是他在艱難曲折的漫長的鬥爭路上,所高舉的爭取黑人解放,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大旗,將由他的同胞和全世界各色人種中的絕大多數的人民堅持著高舉起來。他的洪鐘般的號召美國和非洲的黑人為自己的解放而鬥爭的聲音,將像蓬蓬遠達的非洲鼓聲,穿過森林原野,越過江河海洋,傳遍非洲和其他大陸。

我們哀傷而又安慰地讀著杜波依斯博士的愛人和戰友,歇莉·格雷姆在讀到毛主席支持美國黑人鬥爭聲明以後對我們在阿克拉的新華社記者所說的歡欣鼓舞的話語,她說:「從來還沒有一個強大的國家的領袖向全世界發出過這樣的號召」,「我的丈夫杜波依斯博士和我對偉大的領袖和人類的朋友毛主席表示感謝」。我們都記得,杜波依斯博士自己,在他上次來到中國的時候,也曾熱情地說過:「黑色大陸可以從中國得到最多的友誼和同情。」中國人民將永遠記住他們的感謝的話,而加倍地在反對帝國主義,支持黑人鬥爭的事業上,鞭策自己永遠前進!

我們還為杜波依斯博士高興,也正如歇莉·格雷姆答覆周總理的唁電里所說的,「他在世時看到了美國黑人揭竿而起,反抗他們生活在其中的美國的那種令人不能忍受的景況。

他臨死的時候,在他的耳旁震蕩著進軍的腳步聲。」

美國黑人的鬥爭,正在蓬蓬勃勃地開展,杜波依斯博士幾十年的辛勤努力,已在萌茁,已在開花,我們願同歇莉·格雷姆和美國黑人以及全世界人民在一起,以同樣堅毅不拔的意志和決心來繼續進行鬥爭,直到取得最後勝利。

「勝利就是對他的紀念」!

杜波依斯博士永垂不朽!

(本篇最初發表於《世界文學》1963年9月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