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五口,終於坐上汽車出發了——天氣是晴朗的,柏油大路兩旁的鑽天楊,在燦爛的陽光下,樹身下半段塗著白灰,上面是抹上綠油似的發亮的密葉,一眼望去,這道長長白色柵欄支著的一大片綠紗屏障,一直引到天邊。清晨的涼風,從車窗外吹了進來,把這一家人的快樂心情,吹得更加浮動!
父親坐在司機旁邊。他是比較安靜的,但也時時被后座的紛紜的笑語,引得微笑起來。
哥哥和妹妹最淘氣,最愛說的,從一上車起,就沒有停過嘴,姐姐平常算是嚴肅一些,這一天也沒少說話。母親聽著、說著,看看前面和身旁的人,心裡感到有一種描寫不出的幸福的滿足。
這三個孩子——哥哥、姐姐、妹妹,無論從那一方面看,都不能說是「孩子」,他們都是二十幾歲的人了。他們都在工作著,工作的地點相離得還不近。四五年之中,一家團聚的機會,還沒有過一次!還在今年春天,他們知道在夏天可以想法子把假期湊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就以密集的通信網,反覆地磋商一起歇夏的日期和地點。但是為了假期的參差,消夏地點的「客滿」,直等到三個人前後都到了家,才迅速地決定在中伏——最熱的時期,到離家最近的香山飯店去住上一個星期。這三個人在準備的時期中,忙亂得像到南極去作幾年的探險一樣,雞飛狗叫,彷彿連屋子也在旋轉。
母親的愛憐的眼光,看著在她眼前晃過來掠過去的孩子們,不相信他們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會像別人所說的那樣嚴肅認真,也不相信他們就是常常在通訊里和自己嚴肅認真地討論許多重大問題的青年。他們的談笑,甚至於臉上的表情,都突然地回到十九年前的童年時代,他們和從前一樣地「吵架」,互相嘲笑,互相干擾……這一切,和他們和身量和歲數,一點都不相稱。
開始收拾行裝的時候,母親說:「日期很短,香山飯店一切都全,除了換洗的衣服,別的都少帶吧,書更是一本也別帶!」這句話是針對著父親和姐姐說的,因為他們父女倆是有名的「書不離人,人不離書」。但是,當集中裝箱的時候,發現「衣服」不少,像游泳衣、遮陽的帽子,爬山鞋……據說都是不可少的,「遊玩的時候不用,什麼時候用呢?」最出母親意外的,是書也不少!父親說:「你總說我平常除了本行書之外,別的一概不看,現在我奉命不帶本行書了,難道還不讓我看看你一直給我介紹的幾本小說?」兒子和女兒們也都理直氣壯地拿過自己所認為必須在休息時間、適宜於在休息時閱讀的大大小小的書,「不抓緊休息的時間看,什麼時間看呢?」於是「衣服」和書籍裝滿了兩個大手提箱。最後,母親也偷偷地塞進一大搭子的信封、信紙。她欠的信債太多了,也許在別人出去遊玩的時候,她可以把信債還一還吧。最後的最後,母親忽然想起,伏天的大雨,是說下就下的,從飯店的房間走到餐廳,是要經過一段山路的,雨鞋必不可少。她匆匆忙忙地把五雙雨鞋收集了來,一大堆地都裝進一個大網兜里。
從下雨,母親又想起父親很容易招涼,他常用的「羚翹解毒丸」是必不可少的。妹妹說:「媽媽,您的頭痛丸也別忘了帶呀!」於是種種的藥品又裝了一匣。
孩子們又說:「我們爬山或游泳回來,肚子一定會餓的了不得,糖果和餅乾一定要帶一些。」母親著急地說:「飯店的小賣部里難道沒有這些東西?」說來說去,到底把家裡現有的一些「剩餘物資」裝了一口袋。孩子們趁亂,又把兩副舊紙牌,也塞進裝衣服的箱子里。
一直到出租汽車到了門口,這零星的「添置」,才開始停止。當大家喧笑著把「行李」提到車上的時候,司機也被這狂歡的氣氛所感染,笑說:「你們是搬家呀?」孩子們又大笑了起來。
急速的沙沙輪聲,穿過這一條寬大整潔的林蔭大道,大道轉折處的大圓台上,站著穿著雪白制服的警察,在朝陽下顯得格外鮮明而英挺。郊外大道兩旁的、整齊美麗的樓房,一座接著一座……關於這些建築的名字,孩子們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凡是他們知道的建築,比如說,「社會主義學院」、「專家招待所」、「工業大學」……他們就從外觀談到內容,談笑的資料,也像萬花筒似地,瞬息萬變。」
母親沉靜地望著遠遠的萬壽山上排雲殿的發光的黃瓦,和車窗外旋轉過去的濃綠的稻田和蓮塘,心裡微微地起了感觸。「歇夏」,對於他們這一家,十幾年前是沒有的事,不但是他們這一家,對於他們的親戚朋友,也是沒有的事。「歇夏」的山水樓台,不是為他們這班人準備的!直到人民做了主人,山水樓台回到人民的手裡,他們這班人才享受到這般清福……她的思想很快便被打斷了,汽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開進靜宜園的大門,爬上濃綠曲折的山道,在香山飯店門口停下了。
他們的「歇夏」計畫完成得如何?一家子曾否好好地團聚暢談?從香山回來後,大家談起來還沒一致的結論。第一,他們沒有住滿一個星期,只住了五天就回來了。原因是孩子們玩夠了,他們在上山的第一天下午就爬了「鬼見愁」,第二天逛了碧雲寺,第三天到昆明湖去游泳,玩的地方離家越來越近了。他們覺得玩完了回家比回香山還近,不如還家吧。同時,父親和母親上山不過五天,倒有兩次下山進城,去會見從各地來北京過夏的朋友,路長天熱,反而沒有休息,也就感到「歸心如箭」了。第二,關於閱讀「閑書」,父親在孩子們出去遊山玩水的時候,倒是拿起了一本小說和一管紅鉛筆,正想聚精凝神地去研究分析,而這時候往往有人來叩門拜訪。
原來香山飯店這時候正是「高朋滿座」,他們遇見了許許多多的朋友,平時各人忙各人的,如今閑暇中碰到了,就彼此拉住不放!父親又怕母親說他「三句話不離本行」,這時總是連忙站起,招呼他的朋友說:「我們出去走走吧。」意思是說:
「行話外面談去」,說著就幾個人笑著走了。這時母親彷彿可以坐下來安靜地寫寫信了,然而不然!她也有她的同行,她的朋友,人家也來「串門兒」,她也出去拜訪……自己一家子團聚,實際上只在吃飯的時候,而吃飯又常常是和兒女的同學朋友們擴大的聚餐!第三,有些東西,證明他們實在是帶得多餘了。比如藥品,父親沒有傷過風,母親也沒有過頭痛。
一大網兜的雨鞋,也從來沒有用過,那幾天儘是響晴的大熱天。點心糖果根本來不及吃,在飯店的乘涼的茶座上,常常有朋友請他們吃點心冷飲,還有朋友們特意給孩子們送水果、瓜子和種種零食,只有紙牌,還用過兩次,但是每次打的時間都不長,還是和許多朋友在一起輪流打的!
說是沒有完成計畫吧,彷彿大家提起那熱鬧忙亂的五天,又有說不出的快樂和滿意。他們從心裡感到香山是他們的天地,是他們一班人的天地,出來進去的都碰見各人自己的朋友,有時還遇見素不相識的黑皮膚或是白皮膚的國際友人。無論是在餐廳,在茶座,在理髮室,在電影場,大家都極其自然地互相親切地招呼著,閑暇的、休息的、和靜的氣氛,瀰漫在每個客人的心裡。
妹妹特別提起一件快意的事:說那一夜看的義大利電影,叫做《她在黑夜中》的,演技細緻,情節動人,充分表達出資本主義制度下的人民悲慘的生活,看得人人下淚!妹妹說:
「散場出來,我的心上沉重得像壓著一大塊石頭似的。但是我回到屋裡很快就睡著了,我自己寬慰說,難過什麼?在我們這裡,就沒有這種悲劇!」姐姐看了她一眼,笑說:「你總是只顧自己的。」哥哥也笑了,「她永遠是個傻丫頭,再難受也不過五分鐘!」
底下當然又是一場「吵架」,父親和母親起身走開了,他們對看著安靜地微笑了,只有他們知道什麼是痛苦,也更知道什麼是快樂。
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北京(本篇最初發表於香港《大公報》1962年9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