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②印度的舊風俗,公主在許多求婚者之間,選一個自己中意的,給他頸上套上花環,表示他已中選。——譯者沙恭達羅的作者迦梨陀娑所著的敘事詩。西來達一八九二年八月二十日每當看到一幅美麗的風景畫的時候,我常想,「如果我能住在裡面,那有多好!」就是這種願望在這裡得到了滿足。在這裡,一個人在一個沒有真實的冷酷的、色彩鮮明的畫圖中,活潑了起來。當我小的時候,《保羅和弗珍妮亞》或《魯濱遜飄流記》書里的森林和海的插圖,會把我從日常世界中飄遊了出去;這裡的陽光把我當年凝視這些圖畫時候的感覺,又帶到我的心上來。
我不能真切地說明,或明確的解釋,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是哪一種的渴望。這彷彿是什麼水流的脈搏流過了把我和廣大世界連起的幹線。我感到,彷彿那模糊遙遠的、我和大地上一切合一的時期的記憶,又回到我的心上來了;在我上面長著青草的時候,在我上面照著秋光的時候,在柔和的陽光接觸之下,青春的溫熱氣息會從我的寬大、柔軟、青綠身軀的每一個氣孔里升了上來,一個新鮮的生命,一種溫柔的喜樂,將半自覺地隱藏起來,而又從我所有的廣漠中無言地傾吐了出來,當它靜默地和它的各個國家和山和海在光明的藍天下伸展著的時候。
我的感覺就像是我們古老的大地,在被太陽吻著的日常生活中的狂歡感覺;我自己的意識彷彿涌流過每一片草葉,每一條吮吸著的草根,穿過樹榦和樹液一同上升,在喜悅的顫抖中,和在田中搖動的玉米和沙沙作響的棕葉一同展放著。
我感到我不得不表示出我和大地的血緣連繫,和我對她的親屬之愛,但是我恐怕人家不會了解我。波利亞一八九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我在想,這時你的火車該走到什麼地方了。現在太陽正升到靠近拿窪蒂車站的起伏的沒有樹木的岩石地帶。那裡的景物一定被清新的陽光所照亮,在陽光下,遠遠的青山開始隱約可見。
除了原始的部落人用水牛做過一點耕作之外,幾乎看不見開墾過的田地;在鐵路交叉處的兩旁,都是堆疊起來的黑岩石——卵石留下了乾涸河流的足跡——搖擺不定的黑鳥,站落在電線上。一個粗野的帶著疤痕的自然躺卧在陽光下面,就像被一隻柔軟光明的仙手所撫摩而馴伏起來似的。
你知道這景物使我憶起哪一張畫嗎?在迦梨陀娑的《沙恭達羅》里有一個場面,在那裡,豆扇陀王的幼子婆羅多和一隻小獅在遊戲。這孩子愛憐地把細軟紅潤的手指,摸撫著這隻巨獸的粗硬的鬃毛。這獅子在信賴的休息中,安靜地躺卧著,不時地對它的小人朋友投著親愛的眼光。
要我告訴你,這些乾涸的、散堆著卵石的水道,使我想起什麼了嗎?我們在英國童話里讀到《樹林里的嬰孩》,那一對小兄妹在被繼母趕進樹林的時候,怎樣地隨時丟下一塊一塊的鵝卵石,在陌生的樹林里留下了他們彷徨的蹤跡。這些小河就像是被送到世界上而中途迷路的嬰孩,因此他們一面往前走,一面就留下卵石來做記號,為的使他們可能回來的時候,不至迷途。但是他們是沒有回顧路的!那圖裡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二日在孟加拉林外的落日里,有一種深沉的情感和寧靜的氣息沿著無邊的寂靜的田野,伸展到地平線上。
愛憐地,而又憂愁地,我們夜晚的天空,在遠處低俯下去接觸大地。它在大地上投射著留下的愁光——這光明給我們以「永別」①的神聖哀愁的意味;瀰漫在大地、天空和水裡的靜默是充滿著表情的。
當我在沉迷的凝靜中注視著的時候,我在想——如果這靜默失掉了自製,如果這個現在的時間,從亘古以來就一直在尋求著的表現,會都發泄出來的話,會有一種深沉地嚴肅、痛快地動人的音樂,從地面湧上星空嗎?
只要用一點堅定集中的精力,我們自己就可以把這滲透萬有的偉大的光明和顏色,轉移到音樂里去。我們只要閉上眼睛,用心耳來感受這永遠流涌的活動畫面的顫動。
但是我要描寫多少次的日落和日出呢?每次我都感到它們的全新的鮮艷;而我怎樣地才能把這全新的鮮艷表現出來呢?
①指印度神話中普露沙和布拉克里蒂,即神與被創造者的永別。——譯者西來達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九日在痛苦的病後,我還覺得軟弱,正在休養著。在這種情況之下,自然的調護真是甜柔的。我感到我和萬物一樣,懶洋洋地在陽光下閃耀出我的喜樂,我只不過心不在焉地在寫著信。
世界對於我永遠是新鮮的;像一個今生前世都曾愛過的老朋友,我們之間的友誼是深長的。
我很能體會到,許多世紀以前,大地怎樣在她原始的青春里,從海浴中上來,在祈禱中敬禮太陽,我一定是樹林中的一棵樹,從她新形成的土壤里,以最初衝動的全部新鮮的生意,展開我的密葉。
大海在搖晃,在動蕩,在掩蓋,像一個溺愛的母親,不斷地愛撫著她的頭生嬰兒——陸地;而我用整個心身在陽光中吮吸,以新生嬰兒的說不出道理的狂歡在碧空下震顫,用我所有的根須緊緊地拉住我的大地母親,快快地吮吸著。在盲目的喜樂中,我的葉子怒生,我的花兒盛放;當陰雲聚集的時候,它們爽暢的涼蔭,將以溫柔的摩撫來安慰我。
此後,從世紀到世紀,我曾變化無定地重生在這大地上。
所以當現在我們獨對的時候,種種古老的記憶,慢慢一個一個地回到我心上來。
我的大地母親今天穿著陽光照射的金色衣裳,坐在河邊的玉米地上;我在腳邊、膝下、懷中翻滾遊戲。做了無數孩子的母親,她只心不在焉地,一面用極大的耐心,一面用相應的淡漠,來對付他們的不住的叫喚。她坐在那裡,用遐思的眼光盯著過午的天邊,同時我無盡無休地在她身旁喃喃地說著。巴利亞一八九三年二月,星期二我不想再流浪了。我真願意有一個能讓我躲開大家而舒服地躺下的角落。
印度有兩方面——一方面她是個戶主,另一方面她是個漫遊的行者。頭一個決不肯離開家庭角落一步,第二個是簡直沒有家。我發現在我裡面,二者兼而有之。我願意到處流浪去看廣大的世界,但我也想望一個隱秘的角落;像一隻小鳥一樣,有一個小小的窩巢讓它居住,也有廣闊的天空任它翱翔。
我想求一個角落,因為它會給我的心帶來寧靜。我的心真正願意忙碌,但在努力這樣做的時候,它就不斷和群眾衝撞,變得完全狂亂,它也從裡面不住地打擊我——它的籠子。
但只要讓它能有一刻悠閑的靜獨,能以游目四望,任意思索,它就會稱心如意地表達出它的感情。
這個靜獨的自由就是我的心所想望的;它將和它的想像獨對!就像造物者在他在創作上凝思一樣。喀達克一八九三年二月在我們能做出一番事業以前,讓我們隱姓匿名地生活著吧,我說。當我們只能受人輕視的時候,我們憑什麼來要求人的尊敬呢?什麼時候我們在世界上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什麼時候在決定世界的方針路線上,有了我們的一份,我們才能微笑地和別人接觸。在這以前讓我們呆在背景里,去處理我們自己的事務吧。
但是我們的同胞似乎持有不同的看法。他們不重視我們那些必須在幕後去謀求滿足的需要,——他們的整個注意力都指向暫時的架子和誇耀。
我們的國家真是被上帝忘卻的國家。困難,當然有,那就全憑我們堅持意志的力量去干。在真實的意義上,我們從未得到什麼援助。在數里方圓之內,我們找不到一個可與商談而取得活力的人。附近沒有一個人在思索、在感覺、或在工作。沒有一個人有從事巨大努力的經驗,或是真正地生活著。他們都是吃著喝著,做些辦公室的工作,抽煙,睡覺,無聊地瞎談著。當他們涉及感情方面的東西,他們就變得多愁善感,當他們講理的時候,他們又很稚氣。人們熱望一個精神健旺的,堅強的,精幹的人物;這些都是幢幢倏忽的陰影,和世界斷絕接觸的。一八九三年二月十日他是個充分發展極端類型的約翰牛——一個巨大的鷹鉤鼻子,狡猾的眼睛和一個一碼長的下頦。目下政府正在考慮褫奪我們在陪審委員團下受審的權利。這個傢伙把這題目揪出來,而且堅持同我們的主人可憐的B先生爭論下去。他說這個國家的人民的道德標準很低;他們對於生命的神聖沒有真正的信心;所以他們不配在陪審委員團里工作。
當我看到他居然能夠接受一個孟加拉人的款待,談著這樣的話,坐在他的席上,而一點不受良心譴責的時候,我沉痛地感到這些人對於我們的極端輕視。
飯後我坐在客廳的角落裡的時候,周圍一切在我眼中都變得模糊了。我彷彿坐在我的偉大的被侮辱的祖國的頭邊,她悲傷地黯淡無光地躺在我面前的塵土裡。我說不出這種壓在心頭的深刻的悲痛。
那邊那幾個「太太們」,穿著夜宴的服裝,用英語交談的嗡嗡聲,以及嘻嘻哈哈的笑聲,這一切都多麼不相稱呵!我們古老的印度對於我們是多麼豐富而真實,一個虛禮的英國式的宴會,是多麼輕賤而詐偽呵!一八九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