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二。玲子代替殉職的大冢跟北見警部補組成了一隊,繼續進行搜查工作。直到昨天為止都是跟自己搭檔的井岡被派去跟勝俁一組了。玲子覺得從前讓自己感到溫暖的東兩正在一個接一個地被奪走。
澀谷的搜查暫時中斷,今天的搜查改在池袋進行。一想到遇害前三天大冢還走在這條街上,玲子的心裡就隱隱作痛。他在這裡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想了些什麼?還有就是他為什麼會被殺害?此刻的玲子毫無頭緒。他一個人到底在調查什麼,這個也不甚清楚。所有的一切都如眼前的景色一樣,一片灰濛濛的。
從早上開始就是陰天。交織的行人、閃爍的霓虹燈、花哨的廣告牌,這一切在玲子的眼裡都褪去了顏色。
——大冢……
玲子的心當真如鉛一般沉重,就好像有一股強大的吸力把她往地面拉。她真的有點想乾脆就這麼倒下算了,因為要拖著這重量前行,實在是非常艱難。
——大冢……真的……就這麼死了?
玲子到現在都還沒有看到過大冢的遺容。但是他的死卻帶有一種「離開」的極強現實感,幾乎要將玲子壓垮。人的死竟然可以這般沉重,這般令人痛苦!才這麼短的時間,玲子就已經被失去重要之人的悲痛徹底擊垮了。
——還有,其他人的死——
她感覺到,自己對於白天看到的被害人的死其實是很無動於衷的。雖然,她也對被害人的死感到遺憾,並以掃除遺憾為原動力來開展搜查工作,但不得不說這不過是表面上的同情而已。她越來越覺得自己足一個無情而又膚淺的刑警。
珠希也曾經指出過「姐姐你變了」,但這也許有著本質的不同。
決定玲子將刑警作為自己職業的,毫無疑問是佐田倫子的死。正是由於她的死,玲子才下決心要成為一名刑警,努力做一個像她那樣從被害人角度出發思考問題的刑警。不,至少玲子是這麼打算的。
同時,她也決定以佐田殉職後得到的等級——警部補為目標,努力活著晉陞到那個等級。通過努力,她較早地完成了這一目標。要問她有沒有為此感到驕傲,她不得不說「有」。
但當自己達成警部補這個目標之後,是不是就把之前的那個自己拋棄了呢?自己是從何時開始無視心裡的那個佐田倫子的呢?
現在,玲子已經無法回憶起自己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處理那些案件的了。她只知道自己很喜歡成立專案組,可以很隨意地說出「這樣一來就不用回家了」這樣的玩笑話。而這樣的後果就是,連自己母親生病了都沒有發現,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有可能連母親的最後一面都見不著。
心就要碎了。大冢的死也好,看不到希望的搜查也好,刑警這份工作也好,瑞江住院的事也好,全都重重地壓在玲子的心頭,幾乎快要將心壓碎。
「主任……請。」
快餐店的桌子前,玲子正透過玻璃俯瞰著明治大道。連同玲子的份一起,北見拿著兩個盤子走到座位前。
「啊,多謝……」
下午兩點,店內客人稀少,雖然這時候只坐著不點東西也不會招來店家的抱怨,但玲子還是很感激北見點了東西。
玲子遲遲不動筷,北見因此也不太好意思先吃起來。
「你吃吧,別客氣。」
「嗯……不好意思。」
北見聳著肩,一小塊一小塊地抓起土豆餅吃起來。
年輕的北見身材修長卻很結實,若是在平時肯定是狼吞虎咽地三口兩口就能解決掉漢堡包之類的東西吧。而這樣的他卻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吃不下東西。他好像覺得,大冢的死自己多少都有點責任。
「別老是道歉了,大冢的事,責任又不全在你身上。」
「啊,是,不好意思。」
「你又來了。」
「啊……嗯。」
雖然很想露出個笑臉,但玲子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笑得很成功。兩個人浮躁地徘徊在池袋街頭,打發著時間,也許根本就算不上是搜查。
一一我不行了啊。
玲子輕輕嘆了口氣,也抓起了土豆餅。
大冢遇害的地方——那個LIVEHOUSE就在離這兒很近的地方。但由於確定了當作另外一起案件來破案的方針,玲子出面的話,只能給對方帶來困擾。以今泉為代表的搜查一課第十系的問訊調查也正在進行。北見一大早也接受了問訊,但玲子並沒有向他打聽問訊的內容。老實講,她是不敢問。在池袋,就坐在北見身邊,然後聽他說大冢臨死那天是怎麼樣的,這件事簡直太恐怖了。彷彿一旦知道了,玲子自己也會在池袋崩潰一樣。
「……喂,我們說點有趣的話題吧。」
北見自然是一臉的疑惑。
「有趣的話題,我想不到啊……」
雖然知道很勉強,但也是出於無奈,因為玲子現在實在是不想聽到任何有關大冢的事情或是搜查的事情。
「什麼都行哦,比方說……你是東大法律系畢業的,是吧?」
玲子說罷銜住了吸管。北見表情僵硬地點點頭。
「嗯……算是吧。」
「不是『算是吧』喲,這種值得驕傲的事情,就要堂堂正正地說『是的』,不是嗎?」
「啊,是。不好意思。」
「看,你又來了。」
「啊,不,不是這麼一回事……」
北見的五官著實漂亮,想來一定在同齡的女性中很受歡迎。在他的眼裡,自己是怎樣的女性呢?
——算了,估計也就是還不錯的半老徐娘之類的吧。
玲子不經意間想到,跟他一起進行搜查工作的大冢是怎樣看待他的呢?東大法律系畢業、年輕帥氣、從警部補起步、公務員,這樣的一個男人,大冢是怎麼看待他的呢?
—一應該也就是十分羨慕吧……
現在,連這樣的問題也已經沒辦法直接問大冢了。一起喝酒,一起開會,這些統統做不到了。
鼻子里一陣泛酸,為了忍住眼淚,玲子努力裝作開心地大聲說道:「你看上去那麼結實,大學時代是參加什麼社團的?」
「啊?啊,嗯,這個……」
也許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不知所措,北見用驚訝的目光看向玲子。玲子沒有理會,繼續往下說:
「個子那麼高,是打籃球的吧?還是……排球?」
「沒有,不是的……」
北見有些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那就是空手道。」
「不是,我對格鬥完全不在行。」
「網球?」
「球類也完全不行啊。」
「行了啦,到底是什麼啊,騎馬?」
「不是……隨便什麼吧,反正這個沒什麼重要的。」
他應該是在謙虛吧。從他的走路儀態上就可以猜出這個人有幾分運動神經了。在搜查工作中,北見那輕快高效的腳步就是運動神經發達的表現。
「與其說這個,姬川主任……」
從北見的語氣中可以看出他想要改變話題了。
「在大冢另外行動的時候,我四處閑逛中發現過一幢房子。我想大概是因為建築公司倒閉了之類而被中途放棄的,不過這幢空房子幾乎已經完工了。施工用的圍欄到處是漏洞,要是想要進去,應該很輕鬆就能進得去。有必要去檢查一下嗎?」
——大冢和另外行動。
應該是用過心思的吧,北見的話里故意避開了「單獨搜查」這樣的用詞。也許是出於對逝者的禮貌吧,還是出於對可憐的女主任的同情呢?
如果是平日里的玲子,肯定會拒絕說「才不要被這種公務員公子哥兒同情呢」,可今天,就連這都讓玲子覺得很可貴。
——玲子,你還真是老了啊。
玲子不禁苦笑,雖然有些可悲,但心裡卻意外地輕鬆起來了。這會兒,還是不要強顏歡笑比較好吧。
「是哦。那去過計畫要去的地方後,再到那裡去看看吧。」
「好、好的。」
一看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