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六節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二,上午十一點半。勝俁一個人坐在桑拿室內,一邊發著汗一邊想著問題。

昨天晚上,他接到了關於姬川班組的大冢殉職的報告。在今天早上的會議上,這件事被看作是有別於金原、滑川案件的個案,但勝俁並不這樣認為。他覺得,大冢是觸及到了金原、滑川案中不可觸及的部分才被殺人滅口的。而且,這件事顯然跟從警信里取出的二十四萬日元有密切關係。

——那個小毛孩耍了什麼花招?

也有人認為大冢是被恐嚇了,但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可笑至極的想法。據勝俁所知,他才不是被人恐嚇的料。這絕不是什麼表揚他的話,意思是說他並沒有做出過什麼值得被人恐嚇的業績。

刑警這個行當是多少都會招人恨的。只是單純的問訊都會招人討厭。如果是逮捕了人,並讓對方判了刑,即便是殺人犯也會被放出來。也就是說,越是儘力地工作,社會上憎恨自己的危險人物就越多。所謂的刑警,就是這樣一種毫無道理的職業。

但是,大冢並沒有自己獨立抓到過殺人犯。當然,儘管不能斷定他是否發現了自己有可能被恐嚇的線索,但很難想像向來品行良好的大冢,會因為受到威脅就在工作途中去銀行取錢,並前去支付。而且是二十四萬這樣一個不上不下的數目。

——但事實上,他的確是被殺害了……

勝俁只是單純覺得大冢極有可能是由於這起案件的搜查而被殺害的。雖然同是刑警,但勝俁完全沒有什麼難過或是遺憾的心情,現在只是格外小心不要讓相同的危險降臨到自己身上。

——所以,姑且休息一會兒吧。

桑拿室里,從長椅到牆壁,直到天花板,都是用扁柏木做成的。也許因為現在是非周末的上午,桑拿室是勝俁一個人的「包場」。

現在,自己負責的有關受害人滑川幸男的走訪調查陷入了裹足不前的境地。

通過最近會議上的報告,勝俁了解到金原太一每個月都從自己的賬戶里取出十萬日元的現金,而且時間就是在第二周日前的那個周五。這也就是說,殺人秀的入場費是十萬日元。「草莓之夜」實際存在的可信度漸漸提高了。

但是另一方面,同樣的開銷並不能在滑川身上得到確定。因為他平日里就是個花錢大手大腳的男人,所以要特定這樣十萬日元的支出是十分困難的。這回,自己負責的工作真是個下下籤。

——算了,事已至此,自己也沒有必要特別放不下。

有一句話叫「有福不用忙」,勝俁決定好好地躺下來發發汗。

他把一條腿架到長椅上,發現門上的小窗外好像有人正在往裡看。但是勝俁並不在意,就算多了一個人,應該也不會影響自己躺下來需要的空間。正當他躺倒在溫熱乾燥的長椅上時,門開了。「咻」地吹進來一陣涼風,緊接著感覺有人站在門口。

——啊,對了,那人要是殺害大冢的兇手的話,那我就死得難看了。

勝俁這樣想著正要起身,傳來一陣會引起生理不適的聲音:

「主任,勝俁主任原來在這兒呢。」

勝俁一看,井岡正赤身裸體地站在跟前,腰間連一塊毛巾都沒系。

「是……是你……」

「對啦。」

勝俁的搭檔幾乎每天都在更換,從今天開始,就換成這位井岡了。他不明白為什麼到昨天為止都跟姬川玲子搭檔的井岡要換成跟自己搭檔。只不過今泉用不容分說的語氣下了命令:「從今天起,就拜託你和井岡巡查長合作了。」本來么,跟誰搭檔並沒什麼要緊,但是對於已經被自己甩掉的對手重又追了上來這回事,勝俁實在是有些無法忍受。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勝俁瞪著井岡問道,但是井岡並不介意,大喇喇地在他對面的長椅上坐了下來。他那沒有遮掩住的部位十分令人驚嘆。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總覺得主任應該會想要好好地洗個澡吧。也想過要不要去蒸汽浴室那兒找找看,不過還是先來看看桑拿浴室吧,我就是這麼想的。」

這是不可能的。專案組是在龜有,漫無目的地尋找的井岡怎麼可能會這麼容易就查明他是在相距甚遠的新大久保的桑拿浴室里。

——對這傢伙不能掉以輕心。

而且,如果單單是來找人的,根本就沒必要把衣服脫光。應該可以解釋成他事先知道勝俁在這裡,才特意赤身裸體地進來的吧。

說起來,到目前為止合作過的龜有署的搭檔都是些沒有技術含量的傢伙。有隻要錯開時間下電車就能甩掉的傢伙,也有用一點小錢就能乖乖馴服的人。

——完了,這次可不好對付了,嗯。

勝俁的內心湧起了久違的鬥志。

坐山手線到代代木下車,穿過幾座大樓。敏捷地在主幹道上打車前往新宿,然後在距離車站最近的路口下車,擠入擁擠的人流,通過車站大廳進入百貨商店。坐電梯上上下下,闖進飯館的廚房,再從後門出來……

勝俁把自己在公安時代被強迫做過的討厭的事情又全部做了一遍。他在沒有行人的直行路上頻頻回頭,看有沒有人跟著自己。但是,並沒有人在追趕他。

——如果這樣還是不行,那連我這樣的人也只好投降了。

以防萬一,他走進了熟人的店裡,在裡面耗了差不多半個鐘頭。

「……勝俁,你這是在怕什麼啊?」

古董店老闆一邊往茶碗里沏茶,一邊看向屋外。

「有人在追我,真是難得。」

店主別有意味地笑了。

「哈哈,你剛剛暴露了同右翼勢力的勾結關係嗎?」

勝俁一把抓住那一團棉絮似的白髮。

「大爺啊,『隔牆有耳』這話你不會不知道吧?想活久點就不要沒完沒了地說些多餘的話。」

但是店主非但沒有被勝俁的威脅嚇到,反而暗自竊笑起來,他早就習以為常了。這種對話方式早就成了他們之間慣有的模式。

「……多餘的話,是說你那些關係很好的大和會啊宗教團體的朋友的事么?」

「大爺!把你擺在那裡的盒子給我拿來,就是價牌上隨意多添了兩個『零』的那個。」

「啊,原來你的那些『不義之財』都是這麼個用法啊。」

「啊哈哈,才不是那麼一回事呢。」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不知趣地響了。一看號碼,是龜有署的本部打來的。

「啊喂,是我。」

「勝俁主任,是我,總務的須山。」

須山,就是那個勝俁進入專案組後立刻就用十萬口元收買了的總務巡查部長。他那神秘的低聲煽動了勝俁的好奇心。

「哦,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嗯,剛剛有個叫tatsumi的男人打電話找姬川主任。」

「tatsumi?哪個tatsumi?」

「啊,這個我也不大清楚。」

「什麼啊,那有什麼用啊。把錢還我,你這傢伙!」

「不,事情是這樣的。我跟他說姬川主任現在出去了,問他有什麼要我轉達的。一開始,他說只能告訴姬川主任一個人,不過,我跟他磨了一會兒,他就拜託我代為傳話了。」

「是嘛,幹得不錯啊。你應該還沒把這事告訴姬川吧?」

「嗯,還沒告訴她,是的。」

「好,太棒了!那個tatsumi說了些什麼?」

「嗯,說是讓姬川主任回來後給他回個電話,然後就把手機號碼告訴我了……您現在方便記一下嗎?」

「喔,你說吧。」

勝俁把須山報的號碼記在了手掌上。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繼續努力啊!」

「是,多謝您……那,這事兒要不要對姬川主任說……」

「千萬不要告訴她。就當做不知道。」

「不要緊嗎?」

「不要緊的。一切由我負責。」

電話到此結束。

——tatsumi、tatsumi、tatsumi……

這名字最近好像在哪裡聽到過。不對,好像是在哪裡看到過?如果是看到的,那麼tatsumi就是「異」、「辰美」、「辰巳」……

——嗯?辰巳……圭一?

如果這個tatsumi是「辰巳」的話,就是在今天早上入手的大冢生前簡歷上才剛見過的名字。唯一一個大冢自己抓獲的男人、在池袋頗有名氣的落魄偵探、非法情報商——辰巳圭一。

——這種傢伙為什麼要聯繫姬川?

如果是跟他有關聯的大冢可能會知道原因,可是大冢已經死了。難道他越過大冢,跟姬川有直接聯繫?不對,不是這樣的。應該是在大冢死後,辰巳才開始接觸姬川的。今天的早報都刊登了大冢殉職的消息,辰巳估計是看到了這個消息,才想要跟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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