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九節

下午兩點,玲子來到了瑞江住院的大學醫院。她沒有做探視登記就徑直走上了三樓。瑞江所住的312房是一間單間,玲子打開拉門,只見瑞江正閉同打著點滴,並沒有戴氧氣面罩。

玲子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關上了門。她慢慢朝床邊靠近,但因為不能發出聲響,所以沒有坐在椅子上。

「對不起,媽媽……」

於是,依舊閉著眼的瑞江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什麼呀,一點都不像玲子的作風。我還以為你會罵我就這麼倒下了真是沒出息什麼的。」

她微微睜開了眼。

「怎麼回事,醒著呢?」

玲子拉過腳邊的圓凳坐了下來。

「才不會罵你呢,我可是嚇了一大跳。這不是因為擔心你嘛。」

「那真是……托你的福,不用做分流手術了哦。」

玲子把帶來的花插到了花瓶里,詳細地詢問了病情和檢查的情況。雖然不至於太嚴重,但病情仍然很難預測。

玲子原本打算今天就不要做深入的交談了,可是當談話中斷後,反而是瑞江先提起了話頭。

「……說真的,應該道歉的是我啊。」

「為什麼?」

玲子有些討厭明知故問的自己。

「我,一直急著要你早點結婚,就連現在也想著要你趕快結婚。我多希望你能辭掉警察的工作,過平凡的生活啊。但就連你當上刑警這事,一開始也是……」

果然還是落到了這個話題上。

「您說什麼呢。我剛才是為了不接電話的事道歉,跟以前的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

「怎麼可能會沒有關係。不就是因為媽媽……」

玲子打斷了她的話。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不結婚跟那件事情完全沒有關係,不結婚只是因為沒有合適的人而已。」

「所以啊,相親不是挺好的么。」

「呃,這個……老實講,是還沒有結婚的心理準備吧。」

「你看看,你看看。」

瑞江傷心地垂下了眼帘。

——真是頭疼。

看來,不談到這個話題是沒法回去了。玲子嘆了口氣,握住了瑞江那乾枯、消瘦的手。

「……唉,媽媽。我現在啊,除了當刑警還真不知道能有什麼其他的活法了……嗯,正因為是當刑警,我現在才能活下去吧。關於那件事,我當然是很痛苦的,但我覺得自己已經跨過那道坎了。公訴台我也上過了,事情也了斷了。雖然對判決的結果不太滿意,但我覺得勝利的是我們這邊。我是打從心底里覺得我在用自己的雙手好好做著該做的事情,所以才能夠獲得新生……要說有沒有忘記,那是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事情。一想起來,心情就會跌到谷底,直到現在還會不時做噩夢。但我不覺得因此就要否定自身的價值,我不這樣覺得……不能像那時候一樣了。因為我是一個刑警了,我已經當上了警部補,連部下都有了。在警察界,我也是一個被認可的有存在價值的人物了。」

玲子的眼前浮現出今泉、菊田和大冢等人的臉。然後,井岡有些女氣的笑臉也插隊似的擠了進來。

「總有一天,一旦對於我的生存方式——不管是過去的事還是現在的警部補職位——都能全盤接受的人出現了,我就會好好地考慮結婚的事。就算是我也可以想見自己幸福的方式哦,雖然它也許跟現在您想的不大一樣,但足希望您能寬容對待……珠希也說過我了,說是『姐姐你變了』。但這是事實,所以我也無可奈何。我是真的發生了變化。也許作為姬川家的長女還不夠格,但作為一個獨立的人、姬川玲子來講,我覺得自己混得還不算太差。所以,希望您能對我管得更少一點。雖然說這話有點不負責任,但是希望您能繼續守護著我。」

瑞江仍舊是閉著眼,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關於那件事情,請媽媽也不要再覺得責任在自己身上。錯的不是我,也不是媽媽。錯的只有兇手一個人。那個兇手現在也得到了應有的報應,這就足夠了。事情已經了結了。我都已經說『可以了』,作為當事人的我都已經這麼說了,不管別人怎麼說,都不要再去介意了。只要這樣就夠了……這些話我一直在猶豫著要不要說,終於還是說了……你一定聽累了吧,抱歉。」

玲子摩挲著母親的手背,瑞江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然後,母親溫和地笑了。

雖然話題最終還是陷入了沉重,但「病由氣生」。把這個內容清清楚楚地講明白了的話,瑞江的身體也會變好一些吧。還是說,這個話題本身催促著玲子不得不說,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瑞江笑得是真的開心,這樣就足夠了。

——反正等媽媽病好了,她肯定又會開始讓我去相親吧。

玲子把瑞江的手塞回被子里,瑞江反而緊抓住她的手不放。玲子就這樣一邊握著媽媽的手,一邊眺望著窗外高遠的夏日晴空,過了很久很久。老實講,今天看起來的確是個好天氣。

一出醫院,玲子立刻開機確認有沒有未接來電的提示信息,然後發現有一條留言。

「啊,我是大冢。您辛苦了。在您休息的時候打擾您實在抱歉,小知您傍晚有沒有時間和我見個面呢?因為我掌握了很有意思的料。」

留言的時間是下午兩點五十分,也就是十五分鐘前。

玲子立刻回撥電話給大冢。

「喂,是我。」

「啊,主任,太好了。您現在不忙嗎?」

大冢這副慌張模樣真是難得。

「嗯,沒關係。怎麼了?」

「嗯……有件東西想給您看,能見個面嗎?」

「行啊,在哪兒見呢?」

「主任您看哪裡比較方便?」

「池袋的話,一個半鐘頭就能到。」

「明白了。那就在之前去過的那個叫『伯爵夫人』的咖啡館見吧。」

「好的,那就定在四點半吧。」

——有東西想讓我看?會是什麼東西呢?

玲子在最近的川角站坐上了東武越生線,然後在坂戶站換乘東上線,大概四點二十分的時候到達了池袋站。

出了車站的北口,不遠處就是「伯爵夫人」咖啡館。店的入口處裝著西式百葉門,頗有一些懷舊氣氛。玲子往四周一看,大冢正坐在靠里的座位上向她招著手。

「抱歉,久等了。」

玲子在大冢對面坐下,大冢一下子不住地眨巴起眼睛來。

「主任穿便服的樣子,真是……可愛呢。」

玲子穿著淺藍色的套頭衫和白色褲子。平時的話,因為可能會突然出現場,所以即使是休息也穿得稍微有些正式。但現在是專案組放假,沒有臨時召集的可能。玲子原本打算看完瑞江後,在回來的路上順便買點東西,所以穿得很隨意。倒是大冢端端正正地穿著西裝。

「你說什麼呢……笨蛋。」

即使這樣,大冢還是將視線停留在了玲子的胸部。

「原來大冢你也用這種色狼一樣的眼光看女生啊?」

「因為我也是男人啊……但對主任應該還是第一次吧。」

「啊!太氣人了。」

「嘿嘿,不過我這麼說的話會被菊田狠狠地揍呢。」

「什麼啊。」

這會兒,大冢完全是考慮到玲子和菊田的關係來說話的。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總之,先進入正題。

「那麼,你說想給我看的東西是什麼呢?」

大冢撅起嘴。

「真沒情趣啊,稍微附和一下嘛。」

「討——厭。助興話題待會兒再談,抱歉。」

「已經談得差不多啦。」

玲子輕蔑一笑,大冢也沒有再說什麼。

服務生過來讓他們點東西。玲子點了一杯冰咖啡,大冢繼續要了一杯熱咖啡。

「……呃,我見過滑川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的朋友田代,在十九號的會議上已經報告過了是吧。」

「嗯。可是,不是沒有什麼結果嗎?」

「嗯,十九號開會的時候是這樣的,但就在那天夜裡,會議結束後,我接到了田代的電話。就是那時候,我聽說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玲子故意皺起了眉頭。

「拜託,這樣的話,為什麼二十號、二十一號的時候都不說呢?」

「唉,偶爾也會想要自己找一些料嘛!」

大冢有些難為情地搔搔頭。

的確,所謂的刑警,並不是一項把自己獲取的情報一五一十地在會議上做報告的天真工作。當然,過分強調單獨行動因此導致失敗的話就會變成責任過失。如果出現讓兇手逃跑這種情況的話,全體警察都會受到非難。所以,一般都是預計好最佳時機,獲得的情報也只報告給自己的上司。但到這一步之前,不向任何人透露一字半句,只是自己和同伴偷偷掌握著情報。所謂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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