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節

八月十三日,星期三。晚上九點,晚間搜查會議。

分區調查改由機動搜查隊負責,但他們並沒有拿出什麼特別有價值的新信息。說可憐也真是挺可憐的,因為恐怕這本就不是他們的責任。

然後是一課負責的走訪結果的報告。首先,玲子報告了同大倉商社八名職員面談的結果。

「……周圍的人對金原的印象就如上面所說的那樣,一致認為他是一個認真勤勉的人。不過他的直屬部下小澤和貫井好像覺得自己有點跟不上金原的節奏,從金原拚命工作的樣子中承受著無聲的壓力。特別是小澤,把今年春天作為了一個分界點。我已經約好了明天和餘下的四名部下面談,所以會再去一趟大倉商社的總部。然後,我已經通過每日業務報告了解到了與金原有業務關係的東都銀行相關人員的名字,計畫明天下午去那裡。報告結束。」

「有什麼問題嗎?」

因為橋爪管理官缺席,今天的會議由今泉系長親自主持。對於玲子的報告,大家沒有什麼疑問。

「那麼,接下來是關於被害人家庭的報告。」

「是。」坐在後面的菊田站起身。

「今天,我們先去了被害者的家裡,向金原夫人打聽了有關情況。金原在被害當晚,以去會見工作上的朋友為由離開家,但沒有具體說對方是誰。他離開家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多。他並沒有開自己的車出去,而是選擇了坐電車或是打車,也有可能是坐公交。」

電車、計程車、公交車,如果要一個不漏地調查的話,會需要大批的人力——

「為了談工作出去喝個酒是很平常的事,但到了半夜一兩點都沒跟家裡聯繫卻是很罕見的,於是他妻子先打了他的手機,但是沒有接通。就這樣直到天亮他都沒有回來,妻子又給公司打了電話,發現他也沒有去上班。一直等到了中午,妻子才又給公司打了個電話,金原還是沒有出現,直到這時,妻子才向金原的上司麻田說明了情況。麻田建議她等段時間後可以考慮向警方提出尋人請求。在又等了一天之後的昨晚七點,金原夫人直接前往練馬警署,提出了尋人請求。」

在這些方面,跟玲子從麻田那裡聽到的情況是一致的。

「金原和他夫人是大學時代的學長學妹,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了,七年前結的婚。雖然沒有孩子,但夫妻感情好像還不錯。但是,從今年春天開始,每個月他都要在休息日的晚上外出一次,而且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樣。這之前也不是沒有把工作帶回家來做過,但沒有一個人外出過。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總之是十分罕見的。一開始他妻子好像也沒有覺察,但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半年多,她便開始懷疑起來了。上上個月他外出的日期不大確定,不過上個月可以肯定是十二號,當月的第二個星期天。金原被殺當晚是十號,也是這個月的第二個星期天。」

如果是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的話,那到現在為止應該已經有十多年了。也就是說——

「我也問過他妻子會不會是金原有了外遇,她說雖然不敢絕對肯定,但應該不會是因為女人的事情。雖然沒有什麼根據……怎麼說呢,是女人的直覺吧。非要說的話,就是每月有一個周日,在晚上六點出門然後十一點回來,除此之外,好像都是比較隨意正常的作息了。另外,關於金原的人品,他妻子說……」

菊田的報告仍在繼續,玲子卻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金原會在每月第二個周日的晚上,去見某個人。

玲子首先想到的,是東都銀行的相關人員。也就是業務上的應酬。不過,從小澤的話來看,因為不是什麼特殊關係,所以好像也不是一個人就能完成的工作。中型辦公設備租賃商的一般職員金原單靠招待一下大型城市銀行的人就能簽成合同了嗎?就憑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哪怕就算是他自掏腰包了,成功的可能性肯定也是很低的。

要知道,與目前所知的金原的好人品相對的是,他也有試圖搶別人生意的行為和偵查別人的舉動。那樣的話,就比較好理解為什麼會出現那種殺人方法和類似私刑的刀法了。對方發現了金原每月第二個周日的偵查行為,然後對他施以報復,動用私刑,將他殺害。不對,普通的企業為了爭奪客戶可以做到這種地步嗎?而且說起來,為什麼一定要在每月的第二個周日呢?

——這樣看來,事情有些撲朔迷離了。

玲子把自己的想法先放到一邊,打起精神,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報告上。

「……關於被害人家裡周邊的情況,請石倉來向我們報告一下。」

菊田把報告的位置讓給了石倉。今泉催促道:「那麼,請石倉繼續。」石倉慢吞吞地站起來。

「呃,首先是周圍的人對金原的評價……」

搜查會議一直持續到了十點半。

接下來的兩天,玲子和井岡都忙著調查金原的業務關係。可是,不管跟多少相關人員談話,都找不出一丁點兒金原被殺的原因。大家都說他是一個認真努力的人,並眾口一詞感慨著「這樣的人就這麼死了真是可惜」。

在金原果斷開展業務的東都銀行那邊也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訪查後得知,金原並不是直接打入銀行本部試圖訂立合同,而是同每個支店建立業務關係,想要先從每一個支店的往來開始,使整個業務關係得以鞏固。

「他真的是很努力拚命,來回奔波。比方說電腦器材一類的我們不會一開始就交給新的業務夥伴,複印機啊傳真機之類的我們也已經有固定廠商合作了,所以一開始我們是拒絕他的……不過,他說『不是還有消耗品嗎』,不管是複印紙、圓珠筆、橡皮還是名片或者活頁夾什麼的,希望能在小的辦公用品上跟我們合作。」

原來如此。金原是「從小事情開始不懈努力」的那種人。

「老實講,我們也挺為難的。像我們這種支店的確有自由購置的權利,不過,這一塊也已經有了固定的供應商……不過呢,說起來也許有點小氣,如果他能這樣子努力個半年的話,也許我們多少也得通融些,好歹照顧他一下。我們最近也有這樣的想法,只是,真的很遺憾……金原先生被殺害了嗎?唉,雖然他跟我們並沒有什麼往來,不過對大倉商社來說一定是不小的損失吧。他是個不錯的業務員,連我們公司都想要這樣的人啊。」

說這番話的是中野分店的次長,而其他的分店,像是池袋分店已經和金原開始了小額的交易。玲子對已經與東都銀行有業務關係的其他業內商行做了調查作為參考,其他單位暫且不說,關於東都銀行,其他商社同大倉商社並沒有產生衝突矛盾的跡象。這樣的話,也就不存在什麼結仇的說法了。

「這條線又白費力氣啦!」

在回本部的電車上,井岡兩手掛在吊環上,動作靈活得像只猴子。

「也許是吧,當然如果是在私人事務上另有隱情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總之,他是那種結束了工作,人格就會轉變的人吧。」

玲子露出了苦笑,如果是這樣的話,玲子的班組就沒轍了。若是私人感情的恩怨糾葛,就要靠菊田和石倉來立功了。不過算了,自己的部下能做出點成績也是好的,總比讓機搜立功來得有面子。

「不對,照他妻子的話來看,應該是沒有那回事。要是相親結婚的話我不清楚,但他們從學生時代就開始談戀愛,是戀愛結婚,說是有第三者什麼的不大可能吧?」

「是嗎?我覺得倒也不一定哦。」

「你是說,當初是自由戀愛結婚的,兩人也相處了十來年,他還會對妻子有隱藏著的『另外一面』?」

「這麼一說看起來像是有罪之人了,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吧?我覺得就算是真的,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是嗎?我看不大像。」

然後,兩人沉默了一陣。在電車裡是沒法認真討論案件的,因為隨時都可能有人在偷聽,所以只能很小聲地說話,甚至連措辭都要特意有所選擇。於是這樣的談話自然就變得類似於悄悄話了,哪裡還是什麼討論。

「……啊,中午吃的那個拉麵,很不錯哦。」

「是啊。我本來還想吃餃子的,但是很臭 。」

「明天再去那裡吧。中午在那裡碰頭,然後去巢鴨分店確認他們的生意往來內容,如何?」

「那不行。明天輪到我了,得按照剛剛安排好的順序來吧。明天要去小石川新開的那家義大利菜館試試呢。」

出了金町站的檢票口,一看時間,已經七點半了。西邊的天空還留有部分的亮光。大樓頂上一圈圈的霓虹燈在淡紫色天空的映襯下很是顯眼。馬路上,白天的熱氣還沒有消散,玲子光是站著就慢慢地滲出汗來了。

——啊……好討厭……夏天的……夜晚……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馬上,她就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我了」。她努力把腦子裡那個陰暗的惡魔驅走。玲子所厭惡的夏夜,不過是倦怠感和悶熱空氣的混合物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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