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東京都文京區大冢地區。

東京都監察醫務院附近的日本蕎麥麵館裡,姬川玲子正和法醫國奧定之助共進午餐。

「不過……因為遺體已經被燒到完全炭化了,所以很棘手吧?」

玲子吃的是天婦羅蕎麥麵,國奧吃的是小籠屜養麥面。因為今天是國奧請客,所以玲子多少有點罪惡感。但是來這家店又不能不吃他們的招牌天婦羅,國奧卻因顧忌到膽固醇問題而不能奉陪,所以沒辦法,最後玲子只好一個人吃頂級天婦羅蕎麥麵。

國奧很享受地啜著小碗盅里的湯汁。

「嗯……外行人要是想把屍體燒毀的話,那麼燒焦的屍體肯定會呈現出拳擊手姿勢。」

「焦屍的拳擊手姿勢」玲子還是知道的。雖然不知道正式名稱到底叫什麼,但那種被稱為「拳擊手姿勢」的狀態,是指伸屈肌因受熱收縮而引起的現象。總之,就是燒焦的屍體背部蜷曲、四肢前抱的姿勢。

現在仍然有很多殺人犯想通過焚燒來處理屍體。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妥當,但身為警官的玲子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值得推薦的方法,因為要把人體完全燒毀,需要密封的焚燒爐才辦得到。所以,在空地之類的場所焚燒屍體的話,屍體就一定會呈現出前面提到的那種拳擊手姿勢,這樣反而會壞事。而且還聽說,屍體經焚燒後,體內組織的狀態會因為熱氣而被固定,死後變化反而會變少。不管怎樣,總之焚屍是不合理的屍體處理方法。

想要把他殺屍體偽裝成燒死的屍體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死屍不會呼吸,自然也不會吸入煙塵。只要一解剖,發現氣管里沒有煤煙就馬上可以知道了。此時就可以斷定為他殺,或至少在被焚燒之前就已經死亡。如果是在自然死亡後將屍體燒毀,那麼就觸犯了刑法第一百九十條,應被判以屍體損壞罪。

「其實最近也鑒定過完全炭化的焦屍哦……真是可憐,一個孩子掉進了焚燒爐。辛苦查證總算能確定他是被活活燒死的,但到底是不是一起意外事故,還沒有定論。不過最終所里好像還是判定為意外事故。」

玲子每個月都會和國奧吃一兩次飯。有時是時尚的法式餐廳,有時是小巷裡的燒烤店,有時也會去拉麵店。不過,談論的都是有關古怪屍體的話題。

上次,在高級的印度餐廳里,玲子從國奧口中聽說了「福氏耐格里阿米巴蟲」的事件。這種阿米巴蟲寄生在夏季的淡水湖裡,通過鼻腔直接進入人的大腦,不斷繁殖,最終侵蝕腦漿。說是東京已經出現了全國第二例由福氏耐格里阿米巴蟲引起的死亡病例。

當然,那是一種感染症,是事故死亡的一種,但玲子跟國奧還是認真地討論了關於這種病能否應用於殺人的問題。據說之後東京都內的池塘都進行了水質調查,但結果如何不得而知。

國奧往小碗盅里倒了滿滿的湯汁。

「小孩家屬的慘狀真是讓人不忍目睹,年輕的父母幾乎已經瘋掉了。那個小孩好像是因為那個老爺爺的疏忽大意而掉進焚燒爐的。」

玲子一邊點頭,一邊看向國奧那亂蓬蓬的標誌性白髮。看上去明顯比實際年齡要大上許多的國奧稱呼犯罪嫌疑人「老爺爺」,聽上去實在有些滑稽。

不過,玲子卻意外地喜歡和這個「老爺爺」約會,這完全是因為國奧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法醫。

法醫是「非正常死亡」的專家,負責判斷在自然死亡與明顯他殺之間的各種非正常死亡狀態——事故死亡、猝死、病死、自殺、偽裝成自殺的他殺、偽裝成自然死亡的他殺。對身為刑警的玲子來說,國奧的每一句話都讓她很感興趣。

突然,國奧向她投來了使壞的眼神。

「你還沒有男朋友嗎?」

玲子立馬像是被嗆到了似的。

「……喂,拜託不要連您都說這種話啊。」

「『連我都』是什麼意思啊?」

玲子撅起嘴,用有些撒嬌的口吻說:

「父母總在念叨,最煩的是我姨媽,老說什麼玲子都己經三十歲了,不要再干這種貓捉老鼠的活兒了。我明年就三十了,這的確沒錯,可是『貓捉老鼠』這種話就有點過分了吧?而且最近他們還在我不當班的時候給我安排相親。真是煩人,我才不幹呢!」

國奧開心地笑了。

「那麼,相親結果如何?」

玲子也不禁咧嘴笑了出來。

「今年已經爽了兩次約了,有一次是在相親過程中接了個電話,然後立馬跑去案發現場了。」

兩人大笑。這時,玲子點的蕎麥麵湯送了上來。玲子把湯滿滿地倒進小碗盅里。店裡的冷氣開得過足了些,剛進來的時候覺得很舒服,這會兒就覺得有點冷了。玲子正想喝點熱的東西,這湯來得正是時候。

「那麼,老師,」玲子把碗盅放到面碗邊上,「老師是為了什麼開心事把我叫出來的呢?」

國奧也學她的樣子放下了碗盅。

「那是因為,跟你一起吃飯讓我很開心啊。」

「像祖孫一樣?」

「這話真沒禮貌。是戀人吧。」

「你那說法對我來說才是沒禮貌吧。」

國奧哭喪著臉,表情十分滑稽。

「你這話真讓人傷心……算了,話說回來,到了這把年紀還有單戀對象也挺讓人開心的。」

「那麼工作呢?解剖了幾十年非正常死亡的屍體也仍然覺得很開心嗎?」

「嗯,挺開心的。至今還是每天有新發現。法醫學跟臨床醫學不一樣,不會有什麼飛躍性的進步。既沒有新葯也沒有最尖端的醫療器具,有的只是靠解剖積累起來的數據和經驗,以及根據經驗培養起來的注意力和判斷力。我們老一輩的經驗是年輕人無法輕易超越的,這一點不是正合我這種懶漢之意么。」

國奧又拿起了碗盅,手指甲上有幾點大小不一的污垢。

「……要說美中不足,恐怕就是工資有點低吧。但歸根結底,我們是福利事業的員工嘛。如果開個私人診所什麼的,日子就可以過得更富足些了,但我反而對現在這樣的生活更滿意,偶爾跟玲子吃個飯,拿手術刀跟不會開口的屍體交流。」

玲子覺得把這樣的國奧當成爺爺級別的實在是有些失禮,那麼,就當成伯父好了。面對一般人聞之皺眉的職業,國奧能夠乾脆地說出「很開心」,玲子就是喜歡這樣的他。

她很希望自己也能變成國奧那樣。

玲子作為一個編外人員,出入意料地在二十七歲就迅速晉陞到了警部補。之後不久被提拔到了警視廳總廳擔任搜查一課殺人犯搜查主任一職。

一個年輕女性,卻是殺人班組的刑警,還是主任警部補。當然,比玲子年長的部下大有人在,背地裡說壞話把她稱做「考試型大小姐」的人也不在少數。她一旦失手了,就會招來比男性多三四倍的指責,經常會聽到「看仔細了,考試和現場作業可不一樣」這種故意諷刺的話。

這絕對不是個讓人開心的工作,可是玲子卻從沒想過轉行。要說為什麼,唯一的原因就是刑警是玲子引以為豪的職業。甚至可以說,不做刑警的人生是她無法想像的。她無法逃避,所以她儘可能地像國奧那樣「開心」地享受自己的上作。所幸的是,玲子和自己帶的班組——搜查一課第十系姬川班的部下們都還處得不錯,這跟把她拉「入伙」的直屬上司第十系系長今泉警部的指揮也有很大的關係。

擁有可以信賴的上司和部下,自己算是非常幸運的吧,她常會這樣想。

不過眼下,來自上作以外的壓力卻很大。那顯然就是家人視她為「剩女」的壓力。明年,她終於要從「寄生單身族」上升到「單身三零族」了,這已經不是什麼開玩笑的事了。

八月初結束了板橋跟蹤狂殺人事件的搜查工作,好不容易等來三天休假,卻在南浦和的老家很不開心地度過。現在在總廳當班的時間,玲子隨時待命,準備去處理突發事件。

如果今天還沒有什麼案件,那就是連續六天待命了。沒有殺人事件發生對世人來說也許是好事,但是對於仍舊和雙親住在老家的玲子來說卻是煎熬。如果還不設立專案組,今天就又不得不回南浦和的老家。也許是最近神經痛的緣故,玲子覺得母親的一張苦瓜臉越發凶相畢露了。

——啊,神啊,請賜予我工作吧……

不對,應該不會有神把工作交給負責殺人事件的刑警吧,那樣的話也太奇怪了。如果有的話,那就只可能是惡魔一般的殺人犯。

「那個,玲子……」

國奧剛要開口,玲子胸前的手機便響了起來。玲子高興地掏出手機一聽,正是她望眼欲穿的來自總廳的電話。

「是,我是姬川。」

「啊,是我。你現在在哪兒呢?」

一如往常的沙啞嗓音,電話那頭是第十系系長今泉警部。

「在大冢。」

「是跟國奧醫生在一起嗎?能儘快趕過來吧?」

「是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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