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落幕

運氣是個神秘的東西,它遊盪在一片炫目的冥冥之中,想抓住它當然需要靠運氣,需要求神拜佛、需要祖墳冒出絲絲縷縷的青煙。運氣遠在天邊,卻又似乎近在眼前,在你身邊遊盪著,飛舞著,你不去抓它,說不定它還會自己撞上來。我們經常說,運氣來了推不開,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回到作璞軒,我仍舊過著平淡而枯燥的生活,我沒給康冰打電話,他也沒給我打過來,我是真不想再和那種心機過重的人往來了。

心情平靜後,我才逐漸地想明白很多事情:從《淘寶異事》被扯進來,到整個所謂「故事」的結束,這原本就是一場極其荒唐的表演作秀。仔細想想,我其實完全可以不參與進去讓人當猴耍,但這也不能怨別人,平時總認為自己是個過客,要活得洒脫,可要是遇到誘惑了,還是容易陷進去無法自拔,說到底,我只是不想平庸一生。

在這之前,方圓百米之外沒人認得我,誰料想,兩個多月之後,遙遠的運氣居然會降臨到我頭上。我與齊小傑依舊慘淡經營著畫廊生意,突然有一天,康冰走進了作璞軒。

齊小傑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依舊低著頭描摹《千手觀音圖》,我這一回也有失風度,撇了撇嘴,也沒答理他。康冰腆著肚子背著手在畫廊里轉悠了一圈,嘴裡還唧唧歪歪地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說得齊小傑都快把筆桿捏碎了。

「我真佩服你的臉皮,你還真有臉來。」齊小傑實在憋不住,低著頭念叨著,「我勸你不要激起公憤啊,趁早走人……哎呀!」他一動怒,手底下沒留神,竟然給觀音畫上了鬍子,不過這沒什麼,以齊小傑的功力足可以把觀音改成鍾馗。

「馬爺,跟我走一趟!」康冰覥著臉湊近我,「車在外面,咱們該上路了!」

即便我再有容忍之量,到這時也忍不住大聲說:「我說康冰你有完沒完,作璞軒可是我的地盤,不想流血你就趕緊給我……」

「滾蛋」這兩個字還未說出口,康冰卻十分優雅地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粉紅色並且製作精良的信封。齊小傑也放下筆,直直地盯著那好看的信封在空氣中擺動。

「什麼意思?」我警惕地看著康冰,他把信封平平地擺在畫案上,很挑逗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信封,他在示意讓我親自開啟。

難道是電視台給我的獎金?我不是貪財的人,但人家來送錢,起碼也得給人家個好臉色不是。我把信封打開,掉出來的不是支票,倒像是一張請帖,什麼意思?我打開請帖一看,其上的內容居然比鈔票更加誘人!

原來,我在作璞軒這兩個多月與世隔絕的日子裡,外面的世界又發生了很多變化。我參與拍攝的這部片子,被導演剪輯完成後,送去參展,萬沒想到居然在國際上獲了大獎。

雖然我沒有看過剪輯出來的樣片,但也足可以預測到那將是一部支離破碎的片子,可這年頭主旋律的東西就是少有人追捧,越是新、奇、怪的玩意兒就越容易令人印象深刻,就像那張古畫《骷髏幻戲圖》一樣,所以,當我獲知得獎的消息時,也沒有太過意外。

請帖上寫著我的名字,是想邀請我去北京參加一個頒獎典禮,我雖說是被動參與進來,但也在影片里露過幾回臉,不能說壓倒「群芳」,但也獨具風味,所以,作為創作者,我必須得到場。

一個人想出人頭地,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不顧一切的努力,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難道,這就是遲來的運氣?

齊小傑從我手裡奪過請帖反覆斟酌,他確實比我冷靜,毫無顧忌地對我說:「若水啊,你敢去嗎?說不定又是一個陰謀!」

康冰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淺笑,而我此刻心中卻是翻江倒海,沒人願意窩窩囊囊地活一輩子,我又仔仔細細看了請柬,覺得一切都不像是假的。康冰又開始背著手在屋子裡踱步,他走得不急不緩,似乎在等待著我的答覆,或者,他已經看透了我的心思。

北京,這個令所有熱愛藝術的人嚮往的地方,我坐在晚會攝製組的化妝間里,焦急地一邊看錶,一邊打電話,因為出席這種活動需要身著正裝,可我是散漫慣了的人,哪裡穿過西服,於是就給齊小傑五千塊錢,讓他幫我去服裝店買一套。

在這之前,我毫不擔心齊小傑的辦事能力,可直到他氣喘吁吁地提著衣服推開化妝間的門時,我才覺得以前我真的高估他了。

「你什麼意思啊?」我提著一雙白色運動鞋沖著齊小傑喊道,「你不會讓我穿西服配球鞋吧!」

「什麼球鞋啊!」齊小傑瞪著眼珠子,反駁道,「運動休閑鞋,牌子啊,原價一千多元,現在打折了,你就給我五千元,那身西服四千九百元,我費了半天口舌才讓人家減價賣給我一雙鞋,何況這鞋本來就不錯,你又不是大明星,你要怎樣啊!」

幾個正在化妝的旗袍美女紛紛看向我們,就在這時,康冰急忙走進來,他倒是穿著合體,還打著蝴蝶領結,就像某個動畫片里的角色,他揮動著腕上的名牌手錶,大聲對我說:「還有五分鐘,馬爺你趕緊的啊!」

得,看來我真要「驚艷全場」了,我草草地穿上衣服,就跟著康冰跑出去,沒想到來到大廳一看,我的裝束絕對不是最讓人「驚艷」的,我看到牆角有一哥們兒,居然在腦袋上扣著一個鳥籠子就出來了,他腦袋小小的,嘴巴尖尖的,跟烏鴉長得還真挺像,看看自己的裝束,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坐在貴賓席後面,看見了不少曾經在大銀幕上爍爍放光的人,現在看起來,其實跟普通人沒多大區別。等貴賓們落座後,燈滅了,舞台上紫紅色的帷幕徐徐拉開,露出了白色的電影幕布,我猜到這一定是要觀賞那部我參與拍攝的影片,或許,那部片子還是頭一次跟國人見面。

一曲古箏糅合現代電子音樂的神秘樂曲響起,大銀幕上出現了五個血紅色的隸書大字——《骷髏幻戲圖》,隨著演職人員的名單滾動,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念起了發人深省的獨白:

「人生就像一座巨大的試驗場,每個人都是上帝的一個小小試驗品,他們或平凡地生活,或波瀾壯闊、起起伏伏,或隱藏在沉沉的黑暗中……總之,他們重複著前人的生活,他們無奈地重複著……儘管,時代在慢慢地推進發展……」

妝遲早要褪去,布景也遲早要撤下,演戲的時候則生龍活虎地演一場,只是別忘了過過當觀眾的癮,隨時讓另一個「我」走下舞台,坐在觀眾席上,呷一口香茶,看看戲台上的「我」和「他們」,鼓幾下掌,流幾滴淚,明白了這一點,便接近頓悟了。《金剛經》語:「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片子放完了,這才發現時間居然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在觀影的過程中,我似乎沒有看見一個人離席,一部好影片總是能吸引觀眾的,不知不覺時間就慢慢溜走了。

說句實話,這是我看見過的最新穎的一部片子,除畫面的質量有些缺憾外,其餘各個部分都透著獨具匠心,難怪會博得國外評委的一致好評。

雖說在敘事上顯得凌亂了些,但故事的主題也毫不遮掩地顯現出來,故事最大的賣點就是——隨意。這很像中國傳統的寫意畫,每一筆看似毫無顧忌,但接下去的每一筆又在看似隨意中逐步完善,最終,一幅絕妙的佳作展現在觀眾面前,但如果你生硬地把畫中的每一筆單獨拿出來比對,那將不屬於任何藝術。

影片依舊是從小樓發現密室開始的,一直到了陰樓,以及在旅館裡所遇到的匪夷所思的事件,當光線明亮的時候,就可以看見我傻乎乎的被人耍得團團轉,關燈之後,除了聲音,畫面精心配上了動畫和音樂,這是我之前未曾預料的,這樣一來,片子就更加新穎和富有藝術氣息了。

片中有兩個橋段我個人很感興趣,其一就是牆壁上的血手印;其二就是冰櫃里跌落出來的老江。

血手印據帥男說那只是一次意外,本來故事是這樣的:一個導演擅長拍懸疑推理片,本想精心製造一個兇案現場,讓茉莉再次扮演女屍,為的是考驗我們幾個完全不知情的人,能夠在特定的密室里表現出一種怎樣的慌亂狀態。

現實中的茉莉其實並沒有精神病,她天生麗質,沒想到居然多次扮演這種角色。茉莉並不願意這麼做,她有私心,心想,好不容易有戲演,還沒過足戲癮就被淘汰了,那也太不值了,於是,她自作主張,用血包里動物的血,在牆上按了一個血手印,然後自己躲到了鏡子後面的房間里,希望後台的導演能給自己加戲。導演看見這一舉動心裡一陣慌亂,既然茉莉不聽指揮,他們也鞭長莫及,不得不讓范彩彩找機會把血滴在地上,引向下一個房間之中,這也是當時范彩彩最後一個下樓的原因。

後來並不是茉莉想像的那樣,導演恨透了她的一意孤行,哪還肯為她加戲。茉莉真是痴迷於表演,有人說演員都是瘋子,所以茉莉再一次自作主張,為了在屏幕上混個臉熟,她決定自己給自己增加戲碼。她暗中找到范彩彩,因二人關係好,范彩彩就破例給她化了一張恐怖的臉,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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