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墨菲定律

月亮完全被沉悶的陰雲籠罩著,透不出絲毫的光亮,天地之間都濕漉漉的。遠處,有條小漁船不知從何方划進這條河裡,船上亮著一盞燈,在蘆葦間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近日的幾場雨水,水漲船高,這條早已截流的污水河被沖開一個大大的口子,很多魚隨著水流灌進來,魚彙集到這條污水河裡就迷失了方向,船上的人,很可能就是趁黑來河裡捕魚的。

收網時,真就撈上不少魚,漁民很高興,換個位置又撒一網,但再次收網之時明顯感覺吃力了不少,他抽了抽鼻子,除了水腥氣似乎還夾雜著一種腐肉的氣味,於是,他將頭慢慢低下來,用手電筒照向水面,渾身的汗毛孔瞬間張大,只見在那黑沉沉的河水裡,分明浮動著一張扭曲猙獰被泡得腫脹的臉……

事物發展的軌跡是多元化的,存在著無數種可能性,不管你預先布置得如何周密,事到臨頭也總會出現意料之外的情況。所謂計畫趕不上變化,怕什麼來什麼,你越是不想讓它發生的事,它發生的概率反而就越大。

落在河邊的手機就如同扎進東方墨心底的一根毒刺,不儘早除掉,東方墨寢食難安。

決定再去河邊之前,東方墨先站在窗邊愣了一會兒神,本想等天黑下來再去,可天色不但沒黑反而明亮了許多。這確實令人發矇,他掏出手機一看,這才發現,此刻的六點不是傍晚的六點而是次日清晨的六點——他居然在沙發上昏睡了一天一夜之久!

他把高跟鞋暫時裝進蛇皮袋,打算把遺漏在河邊的布包找回來,與皮箱碎塊一併銷毀。

為了簡單便捷,東方墨沒有開車,而是騎上門口的自行車就朝河邊趕去。

秋風稍寒,夜裡彷彿下過一場雨,路面濕漉漉的,少有行人。

自行車騎得再快也沒人管,東方墨遊走在小路與衚衕之間,僅用半個多小時,便來到河邊。

霧氣籠罩著河水,顯得一切都是那麼的平靜。

他把車子立在一棵樹下,蜷起雙臂,佯裝跑步的動作一步一步朝前跑,而雙目卻死死盯著長滿蘆葦草的河邊,希望能在草坑裡看見那個布包而後撿起來立即走人。

東方墨是個謹慎的人,雖然這條土路上半個人影也沒有,他卻依舊保持著跑步的動作。此刻他絕對想不到,這一謹慎的細節,給了他一個逃命的機會。

截流的河段並不長,可跑了一陣也沒有發現半個布包的影子,於是他不得不折返回來往回跑。接著,他想出了個危險的辦法,他掏出手機,找到朵朵花的號碼撥過去。手機里嘟嘟地響,東方墨豎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搜索著河邊。說句實在的,那天夜裡,他究竟在哪裡拋的屍,自己半點印象也沒有。

由於太過全神貫注,東方墨便忽略了前方的小路,萬沒想到的是,從對面正緩慢地駛來一輛車,白色的,車門上貼著警徽。

那是一輛不折不扣的警車。

車裡的警員早就看見前面的東方墨,擔心車子撞到他就悄無聲息地熄了火。沒想到東方墨卻毫不停歇地撞上來,砰的一聲,他上半身就趴在的警車凸出的「鼻子」上。

兩個警員迅速跳下來,東方墨抬頭一看,險些背過氣去,他連忙關掉了手機,還沒等到轉身逃跑,身體就被一名警員死死地按住了。東方墨喘著氣,心徹底涼透了,四肢隨即癱軟下來,以為自己的案子真的敗露了,沒想到的是,後面一個女警員卻十分友好地問他:「大叔,是您報的案嗎?」

「啊?!呃……你說什麼?」東方墨的眼珠在眼眶裡飛快轉動,但他低著頭,沒人能看到。

「是您報的案嗎?說河裡浮出一具屍體?」女警員明顯是剛畢業的,這給了東方墨求生的信念。

「屍體?!」東方墨搖搖腦袋依舊低著頭,「不知道啊,真的,我……我只是來河邊跑步的,我經常來啊,就圖這裡清靜……」

初出茅廬的女警員顯然相信了他,東方墨輕咳一聲,擦掉額頭上的汗,咧開嘴角笑了笑,「警察同志,我該上班去了,不妨礙你們工作,走了,走了……」

一名男警員餓虎撲羊般擋在東方墨前面,面沉似水說道:「你等一下,怎麼我看你有點面熟呢?」

「什……什麼?!」東方墨慌張地抬起頭,腦袋又是嗡的一聲響,沒料到眼前站著的男警員,正是之前在腸道酒吧把自己當做嫖客抓走的那個人。

「好像在哪兒見過你,」男警員閉著眼拚命地想,「怎麼想不起來了。你說,咱們是不是見過面?」

「沒!絕對沒有!」東方墨面部肌肉都在抽搐。

「哦,或許是我記錯了。那什麼,我們還有一些問題要問你。」而後,男警員遞給女警員一個帶木板的本子,又說,「認真給這位大叔做筆錄,就像學校里學的那樣。」隨後,他跟著其餘兩名警員帶上工具朝濕滑的河邊走過去。

東方墨有一搭無一搭地回答著實習女警員的問話,眼睛卻盯著遠處三位警員的動作。很快,他們其中的一個,好像真的發現了屍體,黑綠色的水面盪起波瀾,很快就從荒草中露出了一雙蒼白並且僵直的腳。

東方墨被驚得趕緊閉上眼睛,上下牙齒都相互磕碰起來。女警官也不問了,和東方墨一起踮著腳朝河水的方向看。

警察看罷現場,慢吞吞地走上來,問了東方墨幾個問題,才把他放走了。當東方墨推著自行車拐進小巷子里,後面沒了警察的注視,這才覺得全身又出了一層冷汗,握著車把的雙手都抽搐得無法張開。

他跨上一條腿,屁股坐在車座上,雙腿離地踏上腳蹬子,只朝前滑行了一米遠,自行車連同東方墨的身體就歪斜地倒在土路上,他緊張得幾乎不會騎車了。坐在地上愣了愣,如果不是擔心後面有警察追過來,他很可能會在地上神不守舍地坐上一整天。

東方墨的臉扭曲得像一個包子,他很想哭,開始懷念小時候。小時候他是個淘氣的孩子,每當受到老師的批評時,他都會撅起小嘴,很可憐地哭。他很會哭,哭得能令人心生同情,老師很容易就會心軟,放過他一馬。東方墨此刻也想故技重演,可哭給誰看呢,再說,他犯下的可是殺人拋屍的大罪啊!

他像個醉鬼一樣站起來,後背和屁股沾滿了泥,他什麼都不去管,扶起自行車繼續跨上去,這一回他並沒有摔下來,但行駛的路線卻是蛇形的。

回到家裡,東方墨就坐在沙發里,低著頭,胳膊架在雙腿上,雙手攥拳緊貼在一起,手腕上像是戴著一副無形的手銬。

整整一天都很陰沉,四點一過,天就黑下來,東方墨坐在那裡一動未動,水米也未沾牙,可一直等到天黑透了,警察也沒有敲響自己家的房門。

他想,難道他留下的地址寫錯了?還是警察太忙碌,派不出人手來抓自己?

他的手指動了動,身體也靠在了沙發背上,或許半夜,警察會用腳踹開那扇木頭門,舉著手槍大喊大叫地衝進來,這樣才夠氣氛,再說,電影里不都是這樣演的嗎?

一整天的靜思,也令東方墨徹底想通了。這種憂心忡忡四面楚歌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他開始後悔那一夜為何沒有第一時間報警,如果主動報了警,或許還能從輕發落,其實自己本來就是無辜的。

算了!他眨了眨眼睛,自作孽不可活,這就是命啊!如果他的前妻沒有離他而去,他也不會性饑渴同意朵朵花的要求,如果他沒有被誤診,或是真得了肺癌,估計現在已經在另一個世界裡了。

這樣一想,精神上確實鬆弛了許多,就在這時,肚子咕嚕嚕地響,他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拿出一包速食麵,即便是殺人犯,也不能不讓吃飯吧。

沒滋沒味吃了泡麵,洗了個澡,找了幾件衣服疊好放在枕邊,而後平平地躺在床上,東方墨等待著被抓那一刻的到來。

一夜就這樣平平安安地過去了,東方墨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射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暖的有點癢。自己沒有被抓,還是逃過了一天。

今天是星期天,他走下樓,沒有任何埋伏的痕迹,經過菜市場,裡面還是人流如梭,不知不覺就走到藝術學院大門口。他沒有進去,只是繞著院區轉了一圈,一切真實得令人產生懷疑。

在自己熟悉的環境里轉悠了一個上午,他買了些熟食回到家,看來今天警察休息,明天一上班,肯定第一時間來家裡逮捕他。

人一旦認命了,心裡也舒暢了。東方墨喝了一瓶酒,醉醺醺的睡到星期一早晨,他洗好了澡,坐在沙發上一等又是一整天,仍然沒有半個警察找上門來。但是,這一天他膽戰心驚地接了一個電話,是學院辦公室主任打來的。東方墨這學期的課程基本完結了,他說自己發燒了,主任讓他休息幾天,並且打算親自帶著學生去家中探望,不過話剛一出口,就被東方墨婉言謝絕了。

漫長的一個星期過去了,不像七天倒更像坐了七年深牢大獄。

東方墨的鬍子都長出半寸長,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幾乎不認識鏡子里的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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