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朝身去不相隨 第六節

與此同時,在林園大堂里,絕望的情緒在林氏三兄弟之間蔓延開來。

「我早就說了,可是你不聽,」林暉源懊惱地對大哥林暉盛說,「現在可好,人人都知道我們的父親不是祖父的親生子,我們身上根本沒有林家的血脈。以後別說家產了,能不能在林園繼續住下去都是個問題咧!」

「……」林暉盛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三弟,事到如今,你也少說幾句吧。」林暉隆勸道。

「少說幾句、少說幾句,你們要是早聽我的,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哼!」林暉源憤憤地說。

林暉盛沉默不語。

「三弟!」林暉隆提高了音量。

「哼!」

「大哥,你有什麼打算?」林暉隆轉向林暉盛,問道。

「我不知道……」林暉盛有氣無力地說,「我得想想,再想想……」

「唉。」林暉隆嘆了口氣,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子邊,茫然地看著外面。

林暉盛覺得自己的頭都快炸開了,他心煩意亂,渾身乏力。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林暉盛在心中默默地問自己,二十七年的人生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掉了,引以為傲的身份被事實無情地擊碎,這是一個崩壞到何種程度的世界啊!

「大哥,你去哪裡?」

「我要回房去休息一會兒,我太累了。」林暉盛面無表情地說。

「大哥……」

林暉盛沒有回頭,他徑直走出門去。外面很冷,寒風吹在臉上,好像刀子割一般。林暉盛不安地伸出手來,將臉上清涼的水滴擦去,他抬頭望著天,只見幽暗的天空中飄下一粒粒白色的東西。

「下雪了。」林暉盛緊了緊身上的棉袍,朝著自己的院子走去。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外面又開始下起雪來,在張釋季的邀請下,陳韶文決定在林園吃完晚飯後再離開。

「去拿愚痴堂拿一瓶紅酒來。」張釋季曾送給林郁哲不少上等的紅酒,他吩咐傭人去取一瓶來。

陳韶文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之中,靜靜地坐在桌子邊,一言不發。

「看樣子這雪還下得挺大,」張釋季看著窗外,說,「好幾年沒有下過這樣的雪了。今年冬天還真是冷啊。」

「是啊。」

「要是雪一直不停的話,你不如在林園住一晚,」張釋季轉過身來,說,「以前我和伯智聊天聊得太晚了,也就在林園住一夜第二天再回去。」

「要是雪下得太大了的話,也只有如此了。」陳韶文不想走到半路車子陷在雪地里前進不得。

張釋季走到桌子邊,坐下,捻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緩緩地說:「這個家啊,已經被你毀掉了。」

「毀掉它的人不是我,」陳韶文搖搖頭,說,「它早就從內部開始腐爛了,我只是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張釋季苦笑一下,說:「我看你更適合去當一個律師。」

陳韶文也笑了笑,說:「我不習慣為人辯護。」

「對,你更擅長揭露,而不是掩飾。」

「是的。」

「光靠揭露,是不可能當好一個律師的啊。」張釋季無可奈何地說。

「所以我還是老老實實地當我的警察好了。」

「說得好,哈哈。」

「張律師早年是在英國留學的嗎?」

「是的,年輕的時候去英國念過幾年書,」張釋季點點頭,「那還是光緒二十九年的時候了,當時我已經考中了秀才功名。先父頗有見識,認為與其繼續考舉人,不如送我出國留學,於是託人把我送去上海學習了一年英語,第二年乘船去了英國。到了英國之後,我考上了倫敦大學學院,在那裡念了四年書,回來的時候是光緒三十四年。那個時候林佐駿老先生正想將伯智送出去留學,就請我幫他補習英語,我們倆就是這麼認識的。」

「原來如此。」

「啊,轉眼之間四十年過去了,物是人非,真是令人感嘆啊。」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貧賤,坎軻長苦辛 。」陳韶文輕聲吟道。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張釋季亦出言和道。

這時傳來敲門聲,一個傭人端來了一瓶紅酒。張釋季興緻勃勃地打開酒瓶,倒滿酒杯,說:「今日倒要與陳探長好好喝上兩杯。」

陳韶文舉起酒杯,與張釋季碰了碰,然後滿懷心事一飲而盡。

二人邊聊邊喝,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一瓶紅酒也很快被兩人喝光。張釋季雙頰微紅,摸了摸鬍鬚,說:「外面的雪好像停了。」

陳韶文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說:「雪的確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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