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杜撰如約找到四教501教室,這個時候剛剛好下課,秦慧正站在講台前和老師說話,看到杜撰來了,連忙走上前打了個招呼。
「這位是丁教授,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位推理小說家杜撰。」秦慧向雙方介紹了一下彼此。
「杜先生,你好。」丁教授伸出手來。他看上去大約有五十多歲,穿著深灰色的西服,裡面是一件黑色圓領襯衣,花白的頭髮梳理的十分整齊,短而粗的眉毛下是一雙銳利的眼睛,肚子微微挺起,看上去很有學者風範。
「丁教授,你好。」杜撰接過對方遞來的名片,只見上面的名字是「丁正倫」,頭銜是「法學博士」。
「我們到我的辦公室去聊吧。」丁教授收拾好公事包,提議道。
「好的。」
杜撰和秦慧跟在丁教授後面,走出四教大樓,穿過一個操場,來到一棟嶄新的大樓前,這是新建不久的法學院大樓。丁教授的辦公室在五樓,牆邊呈「L」狀擺放著兩個大書櫃,裡面滿滿地裝著許多書籍資料,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長辦公桌,上面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一些雜七雜八的資料以及文具。
「請坐吧,別客氣,隨便坐好了,」丁教授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然後走到飲水機前,拿出兩個一次性紙杯,倒了兩杯熱水,「請喝水。」
「謝謝。」杜撰連忙接過杯子,放到桌子上。
「坐吧。」丁教授一邊說一邊從桌子上拿起一個保溫杯,續了點熱水,然後繞到辦公桌對面坐下。
杜撰坐到辦公桌的另一邊,態度誠懇地說:「今天來,主要是想向丁教授了解一些民國三十七年林暉盛案的情況,因為寫作上的原因,我對這個案子十分感興趣,聽秦慧說丁教授曾做過這方面的研究,所以還請丁教授不吝賜教才好。」
「秦慧和我說過你的,」丁教授笑了笑,說,「聽說你還是一位出色的偵探啊,真是厲害。」
「丁教授過譽了,我只是運氣好罷了。」
「杜先生不用謙虛了,秦慧跟我講過八里鎮的那個案子,她說要是沒你,警察不可能那麼快抓到兇手的。」
杜撰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說:「哪裡,能抓住兇手是因為誤打誤撞的緣故。」
丁教授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香煙,問道,「你抽煙嗎?」
「不,謝謝。」杜撰擺擺手,說。
丁教授點燃香煙,又從桌上拖過來一個煙灰缸,說:「要說起推理小說的話,我也看過一些的,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波洛探案,還有程小青的霍桑探案,我都很喜歡。」
「那太好了,今天來得太匆忙了,忘了帶一本我的小說請丁教授指正。」
「談不上指正,你的小說我會去買的,哈哈。」
「丁教授,我的那本可以借給你。」秦慧說。
「是嗎,太好了,我一定仔細拜讀你的作品。」
「請多提意見。」
「沒問題,呵呵,」閑聊幾句後,丁教授開始進入正題,緩緩地說,「關於林暉盛案,你想具體了解哪些情況呢?」
「實際上,」杜撰略帶躊躇地說,「我也只是了解了一下整個案子的大概情況,很多細節並不清楚,所以能不能請你從頭向我介紹一下整件案子的經過呢。」
「好的,」丁教授點點頭,接著他站起身來,走到牆角的書櫃前,從最上層的一堆資料中抽出一個紅色的文件夾,然後回到辦公桌前坐下,說,「對了,你對梅鎮林家的歷史了解多少?」
「也只是一個大概而已。」杜撰靦腆地笑了笑,說。
「哦,那我還是從頭講起吧,」丁教授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拿出一個薄薄的筆記本,邊看邊說,「首先是林佐駿,這是一個很複雜的人物。林佐駿的父親林祺美是一名秀才,也是一名私塾教師,作為林祺美唯一的兒子,林佐駿從小就受到了父親嚴格的私塾教育,和那個時代無數的寒門學子一樣,他夢想著有一天能夠科場高中、光耀門楣。林佐駿十七歲的時候,他的父親林祺美去世了,家中失去了經濟來源,作為家裡唯一的男丁,他必須要負擔起養家的重任。」
「林佐駿出生於1855年,他十七歲的時候也就是1872年……」杜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喃喃地做著記錄。
「嗯,那是清同治十一年,」丁教授抖抖煙灰,繼續說道,「林佐駿的一個遠方堂叔林祺甫是做藥材生意的,於是林佐駿就去他那裡做了一個幫忙記賬打雜的小夥計。沒多久,天資聰穎的林佐駿就學到了不少經商之道,他漸漸意識到只要有本金,自己也能賺上一大筆錢——可以說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林佐駿漸漸放棄了自己的科舉之夢。」
「同治十二年,林佐駿賣掉了祖屋,用這筆錢開始做自己的生意,這一年他十八歲,而在他二十八歲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擁有兩家糧鋪、一家綢緞鋪的大掌柜了。」
說到這裡,丁教授停了停,然後看著杜撰說:「我這麼一味介紹林佐駿的情況你會不會覺得我偏離重點了?」
「呃,當然沒有,丁教授這麼說自然有你的道理。」
「呵呵,我講到後面你就會明白的,如果說要談林暉盛案的前因後果的話,就不能不談林佐駿,可以說林家的那場悲劇幾乎是他一手造成的。」
「你是說他殺死續弦韓氏和管家林紹這件事嗎?」
「不,不止是這樣,」丁教授揮揮手,說,「這件案子本身充滿了戲劇性,而導致這一結果的各種誘因又是一脈相承的——嗯,這可以說是相當富有戲劇性的事,甚至不需要改編就可以直接把它寫成一部小說。」
「原來如此,那麼就請教授繼續講下去吧。」
「好的,」丁教授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光緒十三年,林佐駿買下了當年賣出去的祖屋地皮,開始修建新居,也就是最初的林園。第二年新居落成,林佐駿正式迎娶了遠方堂叔林祺甫的外甥女高氏,不過他的這次婚姻很短暫,高氏在生下長子林郁哲時死於難產。」
「林佐駿是一個非常重感情的人,新婚妻子的死對他打擊很大……」丁教授想了想,說,「你知道鄭莊公和共叔段的故事嗎?」
「知道,」杜撰點點頭,回答道。
「鄭莊公的母親武姜因為生他時難產而不喜歡他,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寤生,」丁教授微微一笑,說,「我認為這個故事正好說明了林佐駿和林郁哲父子矛盾的根源,林佐駿始終認為是林郁哲害死了自己的妻子高氏,因此終其一生,都對林郁哲十分冷淡,並沒有表現出幾分父子之愛。」
「這麼說來,林佐駿和林郁哲的父子關係十分糟糕?」
「嗯,」丁教授咳了一聲,說,「高氏去世之後,林佐駿原本沒有打算續弦,不過禁不住親朋好友一再勸請,於是在光緒十九年續娶了韓氏。這個韓氏是小戶人家的女兒,經媒人介紹嫁到林家來的,這樁婚姻可謂是一出徹頭徹尾的悲劇,它對四十五年後的林暉盛案也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你是指的韓氏與林園管家私通一事嗎?」杜撰看了看筆記本,說。
「是的,」丁教授掐滅煙頭,說,「林佐駿對於續弦韓氏並沒有什麼感情,再加上料理生意十分繁忙,一來二去也就漸漸疏忽了她,而韓氏不甘春閨寂寞,便和林園管家林紹私通了起來。」
「這個林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丁教授搖搖頭,說:「關於這個林紹,歷史上並沒有留下什麼記載,只知道他是林園的管家——林紹這個名字應該是後來改的,他原本的姓名也就無人知曉了。不過林佐駿續娶韓氏時年近不惑,按照常理推測,這個林紹應該比林佐駿要年輕一些,大概是個二三十歲的年輕後生吧。」
「光緒二十一年,韓氏為林佐駿生下了次子林郁英。第二年,林園就傳出消息,說夫人韓氏染上了疫病,不治身亡,同時死於疫病的還有管家林紹。韓氏被葬在林園後的一個小山包下,她的墓在民國三十七年被開掘過,當時發現棺材裡空空如也,並沒有屍體,這就更加證明了韓氏是被林佐駿殺死的。」
「那麼從水井裡發現的兩具屍骨,上面有明顯的人為傷害痕迹了?」杜撰問道。
「是的,應該是刀傷,當時的報紙詳細地報道了這件事,並附上了法醫檢驗的結果,相關的報道我曾在檔案館裡查閱過。」丁教授很肯定地說。
「是大學檔案館嗎?」
「是的,我們學校檔案館收藏了很多民國時期的報刊雜誌,關於林暉盛案,當時報道的最為詳細的就是《新新民報》了,你若感興趣,可以去查閱一下。」
「好的。」杜撰連忙記在筆記本上。
「林園你去過了吧?」
「去過了,事實上,就在幾天前。」杜撰抓了抓頭髮,說。
「那麼你一定看過德善堂後面的那個院子了?」
「是的。」
「那個院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