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映階碧草自春色 第二節

第二天,兩人按照約定的時間在公車站見了面,然後搭乘旅遊專線來到了梅鎮。從公車站出來後,沿著一條兩邊栽滿梅花的青石板小道前行大約五分鐘,走過一個小拱橋,就進入了鎮子里。一條清澈的小溪繞著鎮子流過,或者說,整個小鎮,都是沿著這條小溪修建的。和其他的許多古鎮一樣,梅鎮里的大多數建築都是近年來修建的仿古式建築,只有鎮子中央的夫子廟和李氏祠堂還算是原汁原味的古代建築。沿著青石板路走進鎮子,路兩邊鱗次櫛比的全是茶館、小吃店和紀念品商店,店鋪主人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讓這個外表秀麗的小鎮不能免俗地沾染上了濃重的喧囂和市儈。

一個臉上堆滿皺紋的老人靜靜地坐在茶館外面的長條板凳上,他的手中拿著長長的煙桿,對面前熙熙攘攘的人流熟視無睹,愜意地享受著冬日裡難得的陽光。也許對於一生中大部分時光都在這個鎮子里度過的老人來說,這才是屬於小鎮居民的生活。

杜撰和秦慧在鎮子里轉了一圈,便沿著青石板路走出了小鎮。小鎮外的山包上種植著許多桃樹,這也是附近居民除了旅遊業外的又一大收入來源,翻過這個小山包,就是林園的所在了。

「今天天氣不錯,」杜撰抓抓頭髮,說,「是個適合出來玩的好天氣。」

「對啊,我之前看過天氣預報嘛,說今天天氣不錯。」

「蠻好的,說起來,自從八里鎮的那個案子以後,好幾個月沒見到你了。」

「嗯,前段時間我在專心準備公務員考試嘛。這不,剛剛考完我就出來放鬆了,」秦慧在原地轉了一圈,說,「前段時間可把我給累壞了。」

「原來如此,」杜撰點點頭,說,「其實我看這個梅鎮和八里鎮也差不多嘛,都是一堆仿古建築。」

「那個林園可以去看一看的,」秦慧從提包里取出一本小冊子,說,「那是清末修建的一座大宅子,我還專門帶了《旅遊手冊》呢,你看……」

說完秦慧還晃了晃手裡的小冊子。

杜撰接過秦慧手裡的小冊,翻了翻,又交還給她,說:「小冊子上說,這座林園是清朝末年一位姓林的富商修建的,幾經擴建,解放後被收歸公有,一度成為鎮政府的辦公用地和倉庫,八十年代初成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近年來政府旅遊資源,林園也跟著修繕一新,重新開放,成為遠近聞名的旅遊景點。看介紹說的倒是不錯,或許我可以考慮把這裡寫進我的下一部小說里。」

「哦,真的嗎?」

「是啊。」

「不過還是先把手上的這部寫完再說吧。」

「哈哈,這倒是。」

兩人邊說邊走,已經翻過了小山包,一座高牆青瓦的大宅子赫然出現在眼前。宅門是很典型的晚清建築風格,門樑上鏤雕著各種精美的花紋,門邊一對石鼓,分別雕刻著「麒麟送子」和「福壽祿三星」的圖案,門前一對一人高的石獅子鬃毛聳立,看上去竟有幾分西洋風格,石獅子邊豎著一塊「梅鎮林園民俗博物館」的石碑。此時不少遊客正站在大門前擺著千篇一律的姿勢拍照,導遊則在一邊不耐煩地揮舞著小黃旗。

大門上的匾額寫著「聿懷多福」四個字,旁邊的署名是梁維庸。秦慧翻開《旅遊手冊》,念道:「林園大門匾額上『聿懷多福』四個字出自《詩經·大雅·大明》,是當時的知縣梁維庸所書。」

「倒挺風雅的。」杜撰笑了笑,走到售票處買了兩張門票。

兩人走進大門,一進門是一面大照壁,照壁正中用雨花石鑲嵌出一個大大的「福」字。杜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個「福」字。

「怎麼,摸了就能沾上福氣嗎?」秦慧認真地問道。

「那倒不是,」杜撰回過頭來說,「只是習慣問題罷了。」

兩人繞過照壁,站在大堂前的庭院當中,只見庭院兩邊各有一個半人高的大水缸,裡面長著許多水草,幾尾金魚在裡面悠閑地吐著水泡。一個旅行團正擠在大堂前聽著導遊的講解,幾個頑皮的小孩則趴在水缸邊伸長了脖子看金魚。杜撰走到人群之中,也聽起那導遊的講解來。

「林園始建於清光緒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887年,它的第一任主人是清末民初的大商人林佐駿,他是林記商號的創始人。最初的林園只是一個兩進的宅子,後來隨著林佐駿的生意越做越大,這宅子也幾經擴建,到了光緒末年,基本上已經形成了現在的規模。整個林園佔地有三十多畝,房屋一百二十多間,大院四周的圍牆周長將近一公里。」一個額頭上長著青春痘的高個子導遊拿著擴音器滔滔不絕地講道,與他抑揚頓挫的語調不同,他臉上的表情倒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這裡是林園的正堂,大家請抬頭看大堂前匾額上的這四個字,『詒厥孫謀』,這四個字是出自《詩經·大雅·文王有聲》,意思是為子孫的將來善做安排。這個匾額和大門口的那個『聿懷多福』一樣,都是當時的知縣梁維庸所書,這位梁維庸也是清末遠近聞名的一位書法家了,據說當時光是給梁維庸的潤筆就花費了五百兩銀子。」

杜撰抬頭看著那個巨大的匾額,「詒厥孫謀」四個字寫得遒勁有力,剛健卻不失沉穩厚重,的確是大家手筆。

「大家請看大堂正中懸掛的那幅畫像,那就是林園第一任主人林佐駿。」導遊指了指大堂裡面的畫像,說。大堂門外用一條繩子攔了起來,遊人們只能站在門外,伸長了脖子朝里望去。

「人太多了,什麼都看不到啊。」秦慧站在人群後面,墊起腳來伸長了脖子卻什麼也看不到。

「這裡人太多了,我們朝裡邊走吧。」杜撰說。

「好的。」

大堂左後方有一個扇形的小拱門,穿過這扇小拱門是種著幾株梅花的小院子,院子里有兩間屋子,門窗都緊縮著。杜撰好奇地向里張望了一陣,這時身後的旅遊團開始陸續朝院子里走來,他急忙拉著秦慧閃身讓在一旁,靜等人流的通過。

「大家請看這個院子,這個院子緊挨大堂,當年這裡就是林記商號的賬房所在……」導遊拿著擴音器繼續滔滔不絕地解說起來。

杜撰和秦慧趁機走回到了大堂門前,大堂里分賓主整齊地擺放著八張太師椅,正中懸掛著一幅長約四尺的捲軸畫,畫中一個老人穿著清朝的官服,端坐在太師椅上,那老人的補服上綉著一隻大雁,由此可知他是四品的官銜,畫旁一行小字寫著「皇清誥授中憲大夫四品頂戴分省補用道林公佐駿」。從畫上看,那老人清瘦矍鑠,蓄著山羊鬍須,雙眼望著遠方,眼睛微微眯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大堂的地上鋪著光亮的方磚,正中的木門檻已經被磨出了一道豁口,可想而知當年登門拜訪林園的客人是何等的絡繹不絕。

「今天人真多啊。」

「周末嘛,人總是比平常多的。」

「要早知道這麼多人,我們就去別的地方了。」

杜撰咧嘴一笑,說:「上午的時候人多,也許到下午人就會少一點了。」

「我出去玩最不喜歡人多了,覺得渾身不自在。」

「我也是。」

「這個有錢人家的客廳確實修得很氣派噢。」

「就是地方大點,古董多一點,別的倒也沒什麼。」

「強詞奪理。」

杜撰撓撓頭,轉身穿過那道小拱門,來到後面的小院子里。庭院正中的梅花已經開放了,一陣幽香傳來。

「好香啊。」秦慧不由得嘆道。

杜撰滿意地抽抽鼻子,他把臉貼近窗戶,想看看屋裡是什麼樣的,可是裡面的光線實在太暗,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裡面擺著好幾個高大的書架子,好像還有一個八仙桌,其他的就什麼也看不清了。

「這裡是賬房吧,估計也沒什麼可看的。」

「嗯,我們繼續朝裡邊走吧。」

兩人一邊說一邊朝里走去,穿過這個小院子,是一個花園。花園正中是一個小池子,池子里有一個用碎石疊砌的假山,晃眼一看,竟然有頗幾分險峻陡峭之姿,池子里還種植著許多荷花,只是現在寒冬時節,只剩下水面上光禿禿的荷桿了,幾尾錦鯉圍繞著荷桿游來游去,時不時激起一個水花。

「媽媽,看,金魚!」杜撰身後一個小男孩激動地嚷道,然後快步朝池邊跑了過去。

「慢點,別跑。」一個頭髮卷卷的年輕母親一邊喊,一邊急匆匆地跟在小男孩身後,生怕他掉進池子里。

「哇,好多金魚啊!」小男孩大約只有四、五歲,睜大了眼睛,站在池子邊,表情誇張地說。

「這小孩太吵了。」杜撰皺皺眉,說。

「你不喜歡小孩嗎?」

「向來不喜歡,又吵又鬧的。」

「哦……」

「你喜歡小孩?」

「說不上喜歡,可也不討厭。」

「這個回答可太沒原則了。」

「什麼叫沒原則啊,嗯?」秦慧氣鼓鼓地說。

「我隨口說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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