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最是乍暖還寒時

譙竹村將涼帽取下來,拿在手裡扇風,雖然他坐的滑竿有一頂涼棚,卻架不住正午熾烈的陽光,沒多久身上的白綢短衫就濕成了一片。抬滑竿的兩個轎夫光著上身,汗流浹背,黝黑的肌膚油亮亮的,脖頸處因為勒著一根轎繩而被磨得發紅。

「還有多遠才到后里啊?」譙竹村一邊扇風一邊問。

「前面就是,馬上就到了。」轎夫一臉麻木地說,在烈日下抬著滑竿走了幾十里山路已經快耗盡他們的體力了,他們的臉早已僵成一副面具。

譙竹村焦躁不安地哼了一聲。他本是一個破落子弟出身,因為表姐嫁給本縣知事做了填房太太,自己也跟著雞犬升天,在縣警察所謀了個差事,後來又陰差陽錯地升了巡官。申雲潛是本縣有名望的鄉紳,縣知事接到報案後立刻責令警察所長限期破案,警察所長便順勢派譙竹村作為專員去后里鎮全權偵破此案。若說推牌九、打麻將,譙竹村自詡國士無雙,可論到查緝破案,他卻是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因此滑竿坐了一路,譙竹村也煩悶了一路,再加上這酷熱的天氣,更讓他的心情好不起來。

在譙竹村的身後還有一頂滑竿,坐在滑竿上的是警察所請來的醫士呂德冕,兩個警士遠遠地跟在呂德冕身後。這一行人上午自縣城出發,直到中午才走到這裡,早已是又渴又餓,心中直恨這后里鎮怎麼這麼偏遠。

譙竹村躺在滑竿上閉目假寐,耳邊突然傳來潺潺的水聲,他心中一震,連忙睜開眼睛望去,只見一條清冽的溪水從面前流過,此時譙竹村恨不得立刻脫了衣服跳到那溪水裡好好地洗一番澡。

「老爺,過了這條小溪,前面就是后里鎮了。」轎夫將滑竿放下,用搭在肩膀上的頭巾擦了擦汗,說。

譙竹村遠遠看去,果然望見對岸那一棟棟的民宅,看來這后里鎮終於到了。譙竹村下了滑竿,對身後的呂德冕和兩個警士說:「我們先在這裡休息片刻,整束好了之後再進鎮子里去吧。」

「譙巡官所言甚是。」

呂德冕和警士早就熱得不行了,自然滿心歡喜地隨譙竹村走到溪邊,脫了上衣、鞋襪,赤腳走進溪水裡好好地洗了一番。四個轎夫也爭先恐後地下到清水溪里,將滿身的臭汗洗個乾淨。

洗了好一陣,譙竹村才走上岸來,用手巾擦了擦身子,重新穿上短衫、鞋襪,這時呂德冕、警士、轎夫也都先後洗完上岸了。譙竹村見眾人都收拾完畢了,便揮揮手,說:「走吧,咱們到鎮子里去。」

轎夫們洗了澡,精神大振,抬起滑竿熟門熟路地拐進了鎮子,一路朝著申家大院飛奔而去,兩個警士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剛洗好的身子不禁又累出了一身汗。

「老爺,申家大院到了。」轎夫走到一間大宅門前,放下滑竿,轉身說道。

譙竹村走下滑竿,付了轎夫滑竿錢,吩咐身後的警士道:「去敲門,就說縣裡派來的專員到了。」

兩個警士上前咚咚地敲起門來。沒過多久,大門打開了一條縫,一個纏著頭巾的少年將腦袋探出來。

「去告訴你家老爺,就說縣裡派來的專員到了。」兩個警士中個子較高的那個開口說道。

少年連忙將大門打開,對警士說:「老爺已經吩咐過了,諸位請進。」

譙竹村看了呂德冕一眼,說:「我們進去吧。」

呂德冕點點頭,跟在譙竹村身後,朝屋裡走去。一行四人跟著小廝,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游廊走到堂屋前。小廝進去通報後,一個虎背熊腰的老者走了出來,他搶先抱了抱拳,自我介紹道:「在下盧燦之,乃本地鄉團長,不知專員高姓大名?」

譙竹村知道對方是本地有名的鄉紳,連忙還禮道:「久仰久仰,晚生譙竹村,忝列縣署警察所巡官一職,早就聽聞盧老先生之名,只是無緣相見,不期今日相遇,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

「譙巡官客氣了,」盧燦之微微一笑,轉向呂德冕,說,「敢問這位先生是……」

「這位是警察所請來的醫士呂德冕呂先生。」譙竹村介紹道。

「有禮有禮。」

「這位是苟福生警士,邵漢誠警士。」

「兩位小兄弟辛苦了。」

盧燦之一一與來人寒暄完畢之後,便引眾人走進堂屋裡。堂屋裡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白衣老者,老者身邊站著一個身著縞素的少年,二人臉上都是戚戚然的神色,尤其是那老者,彷彿全身的氣力都叫人抽去了一般,完全癱倒在了椅子上。

「申老弟,這位是縣裡派來調查此案的譙竹村巡官,譙巡官旁邊的是警察所的呂德冕醫士。」盧燦之向癱坐在椅子上的老者介紹道。

那老者艱難地抬起頭來打量了一下來人,微微抬了抬手。這時,站在他身邊的少年開口說:「家父請諸位坐下說話,請坐。」

譙竹村點點頭,請盧燦之坐了上首的位置,自己緊挨著盧燦之坐下,呂德冕、苟福生、邵漢誠三人也依次坐下。

白衣老者吃力地抬起手來,指了指自己的口,站在他身邊的少年會意地說道:「昨日家中罹遭大厄,家父驚憂過度,口不能言,怠慢之處,還請諸位海涵。」

「哪裡哪裡,」譙竹村擺擺手,說,「敢問這位可是申家公子?」

「在下申可軾,因重孝在身,有失禮數之處,望諸位見諒。」

自從進了申家大院,譙竹村就感覺這裡的氣氛肅殺得很,他見申可軾一身縞素,本已心存疑惑,此時聽得他說「重孝在身」四字,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問道:「申公子何出此言,莫不是……」

譙竹村話還沒說完,申可軾已淚如泉湧,哽咽不能言,連帶著申雲潛的喉嚨里也發出乾澀的嗚嗚聲。

「譙巡官有所不知,昨日派人將命案上報縣署之後,申宅又發生了一件恐駭之事……」盧燦之側過頭來,對譙竹村說。

「是什麼事,萬望盧老先生告知。」譙竹村急急問道。

盧燦之嘆了口氣,將昨日天降一顆人頭活活嚇死申包氏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末了又補充道:「申家大小姐驚駭過度,得了失心瘋,二小姐、三小姐也嚇得卧床不起,府中人人驚恐,個個害怕。」

譙竹村聞言大驚失色,道:「不瞞盧老先生說,這等咄咄怪事晚生還是第一次聽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會莫名其妙地從天上掉下一顆人頭來?」

盧燦之輕哼了一聲,說:「莫說你,饒是老夫痴長這麼些年,也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等怪事。」

呂德冕聞言不禁也面露異色,道:「現在那顆人頭在何處?」

盧燦之答道:「現和無頭男屍一起暫厝在柴房裡,請呂先生驗查。」

呂德冕點點頭,說:「我與譙巡官急急趕來,正是為此。夏日天氣炎熱,若不及時檢驗,恐怕屍首很快就腐壞了。」

「有勞呂先生了。」盧燦之拱拱手,道。

「我這就去看看吧。」呂德冕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

「呂先生旅途勞累,先休息一下,喝口涼茶再去吧。」

「不必了,」呂德冕擺擺手,說,「茲事體大,職責所在,還是先去看看的好。這涼茶嘛,待呂某檢驗完畢再飲不遲。」

「好好!」聞聽此言,盧燦之面露欽佩之色,也跟著站起身來,說,「那容我帶呂先生去柴房,請。」

「苟警士,請你把我的箱子一起拿過來。」呂德冕對那個高個子的警士說道。

「是。」苟福生起身走到堂屋門邊,將呂德冕隨身帶來的一個黑色皮箱提著,跟在眾人身後朝柴房走去。

譙竹村見呂德冕連一杯茶都沒喝完就急著要去驗屍,心中雖百般不願,卻也只能悻悻地一起跟著走了出去。

「那顆人頭能辨清五官長相嗎?」呂德冕邊走邊問。

盧燦之苦笑著搖搖頭,說:「那顆人頭似被雷殛過,遍體焦黑,莫能辨之,只能隱約看出是個男人的頭顱。」

呂德冕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眾人沿著抄手游廊,走出垂花門,來到倒坐房西廂的柴房門前。剛一走到這裡,譙竹村就聞到了一股惡臭,那味道就像是鼻子邊掛了一塊放壞的生豬肉一般,嗆得他心裡一陣噁心,險些吐了出來。隨行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都用衣袖捂住了口鼻,只有盧燦之和呂德冕神色自若,彷彿什麼都沒有聞到。

盧燦之上前親手揭開門上的封條,又從衣袖裡取出鑰匙,將門上的鎖打開,對呂德冕說:「呂先生,屍首就放在裡面,請。」

呂德冕點點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那柴房的大門一打開,一股更濃烈的惡臭撲鼻而來,譙竹村實在忍不住,跑到牆根吐了個七葷八素。

盧燦之斜眼瞥了譙竹村一眼,微微露出一絲不屑的神情,和呂德冕一道走進了柴房。苟福生、邵漢誠兩個警士也禁不住惡臭,將呂德冕的皮箱匆匆放進柴房,便遠遠地躲到了一邊。

柴房的地上鋪了些稻草,稻草上擺著一張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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