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雲潛抬頭看了看天,窗外的天空被大片黑雲籠罩著,那黑雲與天際連成一線,真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書桌上點著一支蠟燭,現在雖然才到申時,可屋裡已經十分昏暗,若不點燈便什麼也看不清了。
申雲潛從書架上取了一本《蜀都雜抄》 ,翻了幾頁。這時一陣風從窗外吹來,屋內燭火搖曳,頓時連書上的字也看不清了,申雲潛嘆了口氣,索性將書放回架子上。他縮了縮脖子,將窗子關上,起身走到游廊上。
「老爺,要下雨了,還是進屋吧。」畢根站在門外,見申雲潛走到游廊上,連忙說道。
「不打緊,我出來透透氣。」申雲潛一邊說一邊走下石階,來到桃樹下,看了看石缸里的金魚。那十幾尾金魚此時正焦躁不安地在石缸里游來游去,一點也看不到平時的悠閑。
「張道長還在做功課?」申雲潛扭頭問畢根。
畢根點點頭,說:「張道長早上起來之後就一直在客房裡打坐,說今天是齋日,當行齋戒,吩咐我沒事不要去打擾他。」
「如此便不要去打攪道長修行了。」申雲潛說道。
從早上起來,空氣就窒悶得難受,吃過午飯後,空氣中又添上了一層厚厚的潮氣,讓人感覺十分不舒服。申雲潛一下午在書房裡坐卧難安,連午覺也沒有睡好。此時忽然颳起大風,風越吹越大,石缸的水面上泛起一陣陣漣漪,申雲潛的心情這才好了一些。
「你去給我拿件褂子來。」申雲潛轉身吩咐道。
「是。」畢根轉身離去,不多時便見他捧著一件團八寶紋青綢馬褂一路小跑著回來了。
「老爺,褂子。」
申雲潛接過馬褂,默默地穿在身上。
「今天怕是要下暴雨了。」畢根抬頭望天,喃喃自語地說。
「嗯,下場雨也好,可以消消暑熱。」申雲潛嘆道。
申可軾揉揉眼睛,他原本在屋子裡練字,可是光線越來越暗,漸漸已經看不清紙上的蠅頭小楷了。用人點燃了蠟燭,申可軾寫了一會兒,覺得眼睛酸痛,索性放下筆,伸了伸腰,在屋子裡踱起步來。父親一下午都待在書房,此時若是走到院子里,被他看見必會斥責自己不好好用功讀書。想到這,申可軾只好在屋子裡轉圈子。
走了一會兒,申可軾停下腳步,盯著桌上的《四書章句集注》 發獃。他從小就不喜歡讀這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可是父親一直逼他學,他又反抗不得,實在難受。後來父親終於同意他去省城的新式學校念書,離了子曰詩云,學了不少格物致知的新學,但申可軾的興趣始終不在這上面。他從小就喜歡看《楊家將演義》、《說岳全傳》、《忠義水滸傳》一類的書,又仰慕投筆從戎的班定遠 ,自從讀到了孫中山的《革命方略》、《建國方略》等著作之後,就一直渴望著投身軍旅,追隨革命,成一番事業。
「小子糊塗!」當申雲潛第一次聽到申可軾這麼說的時候,不禁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呵斥道。
「父親——」申可軾還想爭辯,卻被申雲潛用手勢制止了。
「時值亂世,人命賤如草芥,我申家一門血脈繫於你身,你不想著保家護業,延續香火,整天去想那些殺人放火的事幹什麼?」
「追隨革命,從軍報國,怎麼是殺人放火呢?」
「自古爭戰,無非是人人相斫,又有什麼區別?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你一腔熱血,到頭來無非是染紅別人的頂子罷了——須知這種事為父見得多了。為父乃過來之人,在這亂世里,苟全性命,謹守祖業,才是正途。」
「父親——」
「你不必說了,日後休再提起這話頭。」申雲潛板著臉,冷冷地說。
前些日子,申可軾的一個同學考取了雲南講武學校 ,這讓他羨慕不已,但父親連讓他出國留學也不允許,遑論投考軍校了。想到這裡,申可軾便連連嘆氣,心中不由得煩躁不安起來。
申可軾打開窗戶,一陣風裹著沙粒從外面吹進來,頓時吹得他睜不開眼。
「少爺,要下雨了。」畢根站在中庭里對申可軾說。
申可軾使勁眨巴眨巴眼睛,將沙子揉了出來,只見父親和畢根站在庭院正中,正看著自己。
「父親……」
「字練得怎麼樣了?」申雲潛問道。
「回父親話,已經抄寫了大半,還有十來頁就寫完了,只是現在天色昏暗,須得點燈才能看得清楚,孩兒把窗戶打開透透光。」
「嗯,把字練完再吃晚飯。」申雲潛點點頭,說道。
「是,孩兒知道了。」
申雲潛既然已經發話,申可軾只能老老實實地在書桌前坐下,拿起筆來,捺起性子繼續抄寫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
申包氏打開一個窗戶縫兒,朝外看了一眼,天黑得好似鍋底一般。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關上窗戶,將貼身背心的紐扣解開幾個,露出前胸,又拿起一柄白綢面鴛鴦團扇扇了起來。天氣悶熱,可女眷身上除了緊緊裹胸的貼身背心,外面還要穿上立領的綢襖和垂至腳踝的長裙,至多只能截短袖子露出小半截手臂,就連這也被衛道士們所詬病。所以一到夏天,申包氏就乾脆躲在卧室里不出來,身上穿得少了,連窗戶也不敢打開,實在熱得受不了,就在澡盆里倒上涼水擦洗身子。
扇了一會兒,申包氏依然覺得熱,卧室里的窗戶一直關著,屋裡悶得很,她索性將貼身背心的扣子全都解開,把背心脫了下來。生了四個孩子的申包氏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她的皮膚雖不如當年那般膚若凝脂、吹彈可破,卻依然白皙,緊緻而富有彈性。
申包氏走到穿衣鏡前,轉過身去,扭頭看著自己的後背。就在她平整光滑的後背上,如蚯蚓爬行般顯現著十幾道長短不一、淺紅色的痂印,看上去不由得讓人心裡一驚,只覺得頭皮隱隱發麻。
那是清光緒二十九年 ,這一年打小就不知道親生父母姓甚名誰的申包氏飄零到了安徽徽州,在一家名叫玉帆樓的風月場當歌妓。由於她天生麗質,又頗有心計,很快便艷名遠播,成為玉帆樓的頭牌。那時申雲潛也是玉帆樓的常客,他很快就拜倒在申包氏的石榴裙下,並出錢將她包了下來。
申雲潛的正房夫人申屠氏出身宦族望門,自幼便和申雲潛定下親,可是嫁到申家以來,一直沒能生育。這些年裡申屠氏不知請了多少名醫大夫,吃了多少秘方妙藥,連方圓幾百里內的送子觀音都拜遍了,卻一丁點兒用都沒有,那肚子就彷彿是一潭死水,不見一絲波瀾,沒有絲毫動靜。
申包氏從申雲潛口中知道這件事後,心生一計,拿出偷偷攢下的私房錢,買通了當地有名的相士孫鐵口,又通過孫鐵口多方打點,設下一個局,讓孫鐵口當著申雲潛的面誇讚自己有益夫旺子之相。申雲潛原本就甚是迷戀申包氏,聽了孫鐵口的話後,對她更是另眼相看,暗暗決定要娶她做小妾。心生此念之後,申雲潛忙回家與申屠氏商議,申屠氏嫌棄申包氏出身低賤,一開始並不同意,但架不住申雲潛幾次三番地勸說,最後只得點頭應允。
說通申屠氏之後,申雲潛出錢替申包氏贖了身,挑個黃道吉日,雇了頂兩抬小轎,將她娶回了家。那申屠氏原本就是個河東獅,因為自己生不了孩子才被迫同意申雲潛納妾,心中早就存了嫉妒之心,又打心眼裡瞧不起出身卑微的申包氏,所以自從申包氏嫁到申家之後,就一直想方設法刁難、折磨她。
平日在家,申屠氏處處拿出禮法來管束申包氏,比如吃飯的時候,申包氏作為小妾是不能上桌的,只能像丫鬟一樣站在桌邊替申雲潛、申屠氏添飯盛湯,等他們吃飽喝足離席之後,才能上桌吃些殘羹冷盤。
「啊——」申包氏獃獃地看著地上散碎的瓷片,低叫了一聲。
「怎麼搞的!」申屠氏好像彈簧一般從椅子上跳起來,大聲吼道。
「沒什麼,只是一個碗而已,『碎碎』平安,『碎碎』平安。」申雲潛打著哈哈,伸手去拉申屠氏,卻被她一把推開。
「什麼一個碗而已?」申屠氏怒視申雲潛,說,「這個碗是我當年嫁到申家時帶來的陪嫁,這套瓷器乃我家祖傳的,如今卻被這賤婢打碎了一個!」
「賤妾知錯了,」申包氏不避地上的碎瓷片,硬生生地跪下,連連磕頭,「還望夫人高抬貴手,饒了賤妾吧。」
「她也是不小心的嘛,知道錯就行了,改天我再給你定做一套瓷器。」申雲潛賠笑道。
「不小心?哼,我看她分明是故意的!」申屠氏不依不饒,好像貓玩耗子一般地盯著跪在地上不斷磕頭的申包氏。
「賤妾一時手滑,不是故意的。」
「手滑了,手滑了,認個錯就算了吧。」申雲潛在一邊替申包氏說著好話。
誰知申雲潛越是替申包氏說好話,申屠氏就越是來氣,她壓著怒火,冷笑一聲,說:「雖然說是手滑了,可是家有家規,不略施懲戒,日後又怎麼能長記性呢?」
說完申屠氏親自動手,從院子里找來一根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