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爛柯負薪朱翁子

申雲潛用過早膳,便喚來二福,開口問道:「張道長在做什麼?」

「回老爺話,張道長做過早課,在客房中休息。」二福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你去把張道長請過來。」

「是。」二福轉身離去,大約一刻鐘後,便見張道士跟在二福身後,來到堂屋裡。申雲潛打過招呼,請張道士在客座上坐了,又吩咐二福沏上一壺上好的蒙頂茶。

「不知道長昨夜睡得可還安穩?」

「承蒙申施主盛情,貧道休息得非常好。」

「那在下就放心了。」申雲潛笑了笑,說,「道長請喝茶,這蒙頂茶采自雅州蒙頂山 ,乃蜀中名茶,味甘而清,色黃而碧,香氣久凝不散,常飲此茶,大益脾胃,故又有『仙茶』之稱。此茶自唐以來歷代都被列為貢物,白樂天就有詩云『琴里知聞唯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

「如此貧道倒要嘗嘗了。」張道士道聲謝,端起茶來細呷一口,果然覺得茗香醇美,沁人心脾,不由得連連稱讚,「蜀中多奇山,蒙頂山之名貧道亦曾耳聞,今日一品仙茗,不禁心嚮往之,他日必要前去遊歷一番。」

「天台山在邛崍,蒙頂山在名山,二縣相鄰,路途倒不遠。」

張道士點點頭,說:「如此更應前往了。」

「倒也不急,待道長在這裡多住幾日再說。」

「叨擾了。」

申雲潛喝了一口茶,說:「這附近有座龍淵寺,在下與龍淵寺住持松月禪師素來友善,那松月禪師精通佛法,亦乃大德之人,不知道長是否有意與在下同游龍淵寺,去見見松月禪師?」

「自古釋、道、儒三教一體,九流同源,貧道能與高僧、大儒坐而論法,實乃幸事一件,又有何不可呢?」

「慚愧慚愧,」申雲潛連連擺手,說,「在下哪裡擔得起『大儒』之名,道長真羞煞我也,莫要再提了。」

張道士哈哈一笑,說:「依貧道看來,申施主禮教甚嚴,又潛心好學,這『大儒』之名是擔得起的。」

「道長謬讚了。」

「哪裡哪裡。」

申雲潛笑笑,說:「如果道長不介意,那依在下的意思,選日不如撞日,今天便去龍淵寺如何?」

「如此甚好。」

「在下曾答應拙荊,擇日攜家眷去龍淵寺進香,道長如不介意,今日在下便讓拙荊帶上犬子、小女同往龍淵寺。」

「申施主儘管安排,貧道一切悉聽尊便。」

「道長請稍坐片刻,在下這就命人準備。」

「申施主請便。」

申雲潛拱拱手,便離開了堂屋。

「快收拾收拾,爹爹今天要帶我們去龍淵寺啦。」申可惟一路蹦蹦跳跳地說。

「哦?」聽到聲音,申可怡走出屋子,問道,「母親也去嗎?」

「母親和哥哥都去,」申可惟停下來,站在牆角想了想,說,「好像昨天來的那個老道士也一起去。」

「不過就去龍淵寺轉轉,瞧你高興的那個樣子。」申可悅也走了出來,似乎頗不屑申可惟的一臉興奮。

申可惟畢竟還小,聽說能出去玩,也顧不得二姐話中譏諷之意,只是急忙跑回屋換上衣服準備外出。

「昨日還說呢,想不到今天就能去了。」雖然嘴上不屑,但申可悅也因為可以外出而高興。

申可怡似乎還沉浸在昨日的幽怨之中,她的臉上沒有露出歡喜的神色,只是站在屋門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申家一行人很快便準備妥當了,雖然龍淵寺就在距申府不遠的一座小山上,但因有女眷前往,所以管家畢根——小廝二福的爹——還是雇來了七頂滑竿。這滑竿是用兩根結實的長竹竿紮成擔架,中間架以竹片編成躺椅供人乘坐。滑竿每頂可坐一人,由兩個轎夫一前一後地抬著,這在四川山區是一種很普遍的交通工具。

一行人出了申府,向東拐上一條小路,繞過申家大院前行不遠就是龍淵寺所在的山腳下了。

「這龍淵寺始建於明朝永樂年間,後毀於戰火,於康熙年間重建,內有天王、三聖、大雄、達摩四殿,氣勢甚為宏偉,亦是方圓百里內一座名寺古剎。」申雲潛坐在滑竿上,側頭向張道七介紹道,「那松月禪師原本在峨眉山 聖積寺出家,後來奉命到龍淵寺擔任住持,算來已有十多年的時間了。」

張道士點點頭,說:「貧道亦曾去過峨眉山,放眼望去,奇峰聳天,雲煙相連,靈氣鬱盤,朵朵青蓮,真不愧仙山之名。」

「那是自然,天下之仙山莫若蜀中,而蜀中之仙山尤以峨眉山為最秀。」申雲潛頗為得意地答道。

「父親,我的幾個同學也約我暑假的時候去峨眉山遊玩呢。」申可軾突然說道。

申雲潛看了兒子一眼,說:「今年局勢太亂,待明年安定一些你們再去吧。」

「是,孩兒知道了。」見父親並未一口咬死不準去,申可軾甚是高興。

三人一邊說一邊走,很快便走到了山腳下。

「龍淵寺的後院有一眼清泉,名曰龍淵泉,泉水甘甜清冽,蒙松月禪師照顧,在下家中用水皆是取自龍淵泉。道長昨日所飲香茗之所以醇美,除茶葉好外,這泡茶之水也是功不可沒的。」

「原來如此,」張道士笑笑,對申雲潛說,「這后里鎮真可謂人傑地靈。」

「承道長吉言。」申雲潛拱拱手,說。

石子路從山腳一路蜿蜒向上,直到龍淵寺山門。山路兩邊多種杉、松、柏、竹,鬱鬱蔥蔥,流翠欲滴,遮蔽烈日,山風陣陣,行在其間,甚是清涼。龍淵山並不高,大概爬了一刻鐘後,便能看到前方龍淵寺的山門了。來此之前申雲潛已經差人通知了松月禪師,故此早有一個中年和尚領著一個小行者站在山門迎候。

申雲潛下了滑竿,上前幾步,對那中年和尚行禮道:「在下唐突來訪,勞圓通師父在此迎候多時,實在慚愧。」

「哪裡哪裡,」圓通和尚連忙還禮,道,「申檀越乃敝寺貴客,貧僧身為知客,在此迎候,也是應該。」

圓通和尚口中所言的「檀越」乃是梵語,即「施主」之意。他所擔任的知客在寺院里專司接待賓客,又叫典賓、典客,其在僧堂中的坐位稱為知客板頭,是寺院里極重要的執事。

「這位是張菽子道長,雲遊至此,在弟子家做客。」申雲潛介紹道,「這位是龍淵寺的圓通師父。」

「阿彌陀佛,貧僧見過張道長。」圓通師父雙手合十,行禮道。

張道士雙手合十還禮,道:「勞法師迎候了。」

由於申雲潛已是熟客,所以彼此寒暄一陣後圓通和尚便將眾人引進山門。這寺院的山門通常開三個門,分別是「空門」、「無相門」、「無願門」,因此又稱為「三解脫門」。山門內是山門殿,殿內兩邊各立一尊手執金剛杵的夜叉神像,那夜叉乃天龍八部眾之一,常立在寺院山門充作守護神。因兩尊夜叉皆是上身赤裸、面口猙獰的形象,一個鼓鼻,一個張口,故民間又稱為「哼哈二將」。

穿過山門殿,便是天王殿了。這天王殿左右供奉東方持國、南方增長、西方廣目、北方多聞四天王,正中供奉著彌勒佛。殿中那尊彌勒佛並非泥塑,是用黃銅鑄成的,也不似尋常寺廟裡圓耳大肚的形象,而是頭戴金冠,倚坐榻上,祥雲繞身。

申雲潛上前燃香,又三拜禮佛,甚是恭敬,而張道士並非佛門中人,只是雙手合十,行一禮便罷。

禮佛完畢之後,圓通和尚向張道士介紹道:「敝寺這尊金冠彌勒佛,相傳乃乾隆年間一位西藏格魯喇嘛在敝寺居住時募化善緣所鑄,距今算來已近兩百年了。」

「原來如此,這可算是一件鎮寺寶物了。」張道士嘆道。

彌勒佛背面供奉的是韋陀菩薩,這尊韋陀神像頭戴鳳翅兜鍪,身披狼狽為奸鎦金鎖子甲,足穿烏雲皂履,雙手平舉金剛降魔杵,有一人多高,甚是威武。在寺院里,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根據韋陀菩薩手裡金剛杵的方向來表示寺院的大小——如果韋陀將金剛杵扛在肩上,表示這是個大寺院,可供雲遊僧人掛單吃住三日;如果韋陀將金剛杵平端在手中,就表示這是個中等寺院,可供雲遊僧人掛單吃住一日;如果韋陀將金剛杵拄在地上,則表示這是小寺院,不能供雲遊僧人掛單吃住。張道士見眼前這尊韋陀神像乃是平端金剛杵,便知這是一座中等規模的寺院。

眾人出了天王殿,穿過一個天井,便是三聖殿。這三聖殿供奉的是西方三聖,即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和大勢至菩薩。這「阿彌陀」乃是梵語「無量」之意,故阿彌陀佛又可稱為無量壽佛。殿內正中這尊阿彌陀佛頭飾螺發,大耳垂肩,腦後飾有尖圓形火焰紋頭光,左手結施與印,右手結無畏印,足踏蓮花座,座上各有三重仰蓮和一重覆蓮,蓮瓣錯落有致,雕工精美。

申雲潛依舊燃香三拜,張道士亦雙手合十行禮。禮佛完畢,圓通和尚在前引路,眾人出了三聖殿,迎面是一個稍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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