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獄長的一句話,彷彿一股黑暗中來的陰風灌進了這個從來沒有空氣流動的甬道深處,曾通的汗毛又豎立了起來,他從心底深處認同了獄長的判斷。獄長不知道,也許是他待曾通頗好而侯風卻十分兇惡可怕的緣故,獄長的話在曾通的心中的分量遠遠超過了侯風。
「有一點侯風說得很對,」獄長道,「沒有辦法解釋一個人會專門等候在甬道的深處,並跟在企圖越獄的囚犯後面。如果那樣的話,這個人必然要經年累月地蟄伏在黑暗之中,這是沒有道理的。但是侯風將這個角色局限在了人的範圍。人是不可以,但是不是人,卻是可以的。如果他不是,也只有他不是人,那天的事情才能夠被解釋。」
獄長看著曾通,曾通地冷汗從他額頭上的毛孔爬了出來,從鬢角的發梢滑落了下來。他不清楚曾通可以承受這樣的事情多久,但是,獄長想道,但願他能堅持得久些。
「而在這個問題之上更加荒謬的問題是,你相信鬼有邏輯嗎?」
「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沒有人能百分之百肯定,除非他們自己變成鬼。可是,我卻看到了一條線索。」獄長忽然想道,侯風的缺席未必不是好事,至少,曾通可以做一個守口如瓶的人。他道:「你記得嗎?你來這裡半年多了,是什麼時候開始發覺事情不對的?」
「事情不對?」曾通回憶道,「似乎……來的第一天,進鶻山監獄之前,事情就不大對勁。第一天,我看見了老舜,老舜被放出去的時候對我做了奇怪的手勢,」他用手指對自己的眼睛比畫一下,又將手掌橫放在喉頭來回磨,「而後,我遇見了一個叫伍世員的人,他告訴我從來沒有人見過老舜;再然後,是百羽他們幾個人說不認識伍世員,而伍世員卻說他跟他們是一夥的……而之後,伍世員失蹤了,所有人說沒有這個人;然後我報告給你,你說有人監聽你,然後侯風來了,我們去探路……」
獄長打斷他的回憶:「而真正可怕的怪事,是你那次迷路的時候是吧?」
「不錯,」曾通贊同道,「是這樣。雖然前面的事情,也能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但是卻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直到——」
「直到你開始以為你要出去的時候。」
「對,是這樣。當時是你們瞞著我……」
「當時是侯風不屑於對你說事情的真相,我當初是要他轉告你的,但是他卻想戲弄你一番,讓你滿腔的自由熱望成為泡影,而這一個無形中的湊巧給了我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第二次呢?你聽的沙沙聲是什麼時候?」
「是我和侯風在研究地圖的時候。」
「第三次呢?你和烏鴉聊天,然後你們談到了什麼?」
「很多,我每天都和他聊天打發時間,他不象侯風……那樣,也很願意閑聊,似乎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我問你們談到了什麼?」
曾通皺著眉頭回憶:「似乎說了一下伙食,他抱怨了一下,然後他說他才是老大,然後說到五年前的事情……」
「他有沒有提到過,想出鶻山監獄,或者讓侯風幫助他出去之類類似的話?」
「好象……有?」
「到底有沒有?!」
「有的,」曾通想起來了,「對,有的!他說出去之後隨便我問什麼都行,我問他有沒有把握,他就不回答了。」
模式合攏了,獄長點點頭:「你,想出去嗎?」
曾通遲疑了一下,他看著獄長的綠色制服,忽然想起了對方還是一個獄長,這樣的話是不是真的很合適?但是在獄長的凌厲目光逼迫下,他無法不說實話,「想。」他低頭道。
「對了,」獄長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曾經有本書里說過一句話:講真話是釋放我們心靈自由的唯一途徑。你講了真話,你渴望自由。所以你會得到,今天。」
「什麼?」
「今天,現在,我們出去,去呼吸自由的空氣,」獄長道,「你不是問我們今天到底去哪裡幹什麼嗎?出去!我們現在就出鶻山監獄這個鬼地方,然後永遠不再回來。」
獄長滿意地看著曾通驚呆了的模樣,他忽然笑了:「由一個獄長親自為你帶路越獄,這樣的機會並不太多,好好珍惜吧。」
獄長相信自己的判斷,曾通內心的恐懼促使他接受自己的安排,並情不自禁地相信他關於越獄的話。經過一段分析之後,曾通應該會迫不及待地跟隨他離開鶻山監獄,而不會仔細考慮他後面的話,而那卻偏偏才是重點。儘管他剛剛還象模象樣地宣稱說真話讓人身心自由,但很可惜的是,那本身就是一句謊言。
兩人繼續往前走,熟悉地恐懼感又回到了曾通的心裡。一個又一個的油燈被拋在了腦後,繼續向前面下一個昏暗地油燈照亮的前方進發。走過它,再向前,又是一盞油燈。油燈越來越稀少,看得出,這是布置的人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節省材料。於是兩盞油燈之間,是近乎於完全的黑暗。曾通從來不曾記得自己來的時候走過那麼長的路,也許,是對甬道的恐懼,以及對自由的熱切渴望延長了時間的感覺。油燈彷彿有無限多,甬道彷彿有無限長,一會兒爬坡,一會兒下坡,一會兒直線,一會彎曲。無數次,獄長是否迷路的懷疑,象到來的時候一樣的是否永遠不能走出去的焦慮,浮上曾通的心頭。每一次拐彎,他都期待著通往甬道外面的那道門就在眼前,但每一次,他都失望。幸好有獄長在他身邊。獄長嘴角邊的微笑讓他又無數次打消了走不出去的想法。曾通知道,他是獄長,他是這裡的主宰,他是這個陰森充滿邪惡和陰謀的監獄裡的上帝,如果他要幹什麼,沒有什麼能夠阻止。就算是他要帶著自己一起逃跑,那也是必然會成功的事情。
不知道為什麼,曾通在他心裡在自己都不察覺間用了一個「逃」字。
與此同時,獄長卻焦躁起來,他期待中的事情,卻總也不發生。他甚至開始驗算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甬道並不平整,是粗粗鑿通,勉強可以容兩人並肩前行的山洞。每次有影子的變化,獄長就將視線的焦點轉移上去。但陰影太多了,甬道壁上的突起都有一個影子,而它們都會隨著曾通和自己的行走而改變長度和形狀。走著走著,獄長忽然有一種荒謬的感覺:這個甬道是活的。但是他又很快地搖頭,與自己的推論相比,這其實也是極其類似的想法,並不怎麼荒謬。
兩人越走越遠,獄長不時地回頭望望,以至於曾通也不時和他做同一動作。獄長不願意跟曾通多解釋什麼,如果他認為有人跟著,將讓他這樣認為好了。獄長想道,即使自己跟他解釋了,他也不見得就會安心多少。慢慢的,獄長的腳步放慢了,他心底的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快來了,快來了……」
拐了個彎,混沌的黑暗撲面而來。那黑暗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厚重,以至於獄長和曾通同時嗅到了一絲死亡的氣息伸出它的枯爪,環繞在他們二人的頸上。獄長看著伸手可及的黑暗,無法壓抑的寒氣從心底里升起,流動,最後匯聚在他全身裸露在空氣中的所有部分,和在邪惡氣氛里的陰冷匯合成一股,慢慢再從衣領里滑下去,從袖口流上去。不用看也知道,曾通的手也在顫抖,因為他舉著的油燈照射不過些須的地方在不斷晃動。
前面的路,沒有壁上的油燈了。或者,有油燈,但是沒有點亮。
獄長道:「我們走了多久?」
「不到,不到半個小時。」
「我們走了多遠?」
「……」
「有上回遠嗎?」
「感覺上,遠遠沒有。」
獄長不再說話,他看著曾通,曾通也看著獄長。兩人在沉默中對視了良久。寂靜的甬道里只有兩人呼吸越來越急促的氣息聲和跳動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然後,他們一齊轉頭看向背後的地面。
地面上,是他們的影子。由於曾通舉著的光源距離他們很近,他們的影子彷彿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扁,擠壓得又矮又胖。
獄長注視著自己的影子,他奇怪地發現,儘管曾通距離光源比自己還要近些,但曾通的影子卻比自己的長。
不,不僅僅是如此。那影子還在變化,在變長。
曾通的影子慢慢地拉長,彷彿一個蹲在地上的人慢慢地站立起來。忽然,它舉起了手一晃!
光在一瞬間變化了,是曾通已經被恐懼奪走了所有的力氣和鎮定,他扭曲地張大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來。他快拿捏不穩油燈了,他的手一松,狼狽地朝甬道壁靠去。油燈如同慢鏡頭一般向地上落下。就在這一瞬間,獄長以難以想像的速度一把抓起快要落地的油燈,滿手的燈油。但燈心還在燃燒,光源還在。他舉起了油燈。
怪異的影子不見了,獄長的影子還是矮矮一團,曾通靠在甬道壁上,他的影子斜斜地拉扯在了甬道壁上。獄長以侯風似的粗魯提著快要癱瘓的曾通站到甬道中央,再次仔細的觀察。
影子沒有不正常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