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不安地出了門,門外的看守已經從馬宣換成了吳仲達。曾通仔細地看了一眼他的臉,並沒有發覺有任何的不妥。誰會在偷聽獄長和他的談話呢?獄長居住在一條甬道的盡頭的房間,除了獄長自己和看守以外,一般犯人不太可能走到這條甬道來。唯一可能偷聽的,就是這些甬道里的看守了。長備給獄長的貼身看守就兩個,一個就是現在在給自己帶路的瘦瘦高高一臉死氣的吳仲達,另一個則是已經被吳仲達換下的馬宣。難道是他?曾通看著吳仲達的背影,昏暗的甬道里,油燈微弱的光將吳仲達襯托成一個緩緩前進的陰影。
「幹什麼?」似乎察覺到了曾通在不知覺間停下了腳步,吳仲達一臉不耐煩地回頭訓斥。
曾通連連掩飾:「沒,沒什麼。」換上張笑臉:「吳大哥你早來啦?」
吳仲達冷哼一聲,沒有答話,回過身繼續往前走。無奈曾通只好亦步亦趨,心裡暗暗納悶他冷冷的一哼到底是什麼意思。自己試探的一問並沒有問出任何東西來,只是心裡吳仲達陰暗的色彩又加了一層。
獄長房間到曾通的單人間並不近,曾通默默無語的跟著吳仲達走完黑暗中狹窄的甬道。回到自己的房間,曾通乖乖地站在原地。於是吳仲達將門鎖好,正待轉身離去,曾通忽然透過厚重木門上的柵欄——也是通氣口——沒頭沒腦叫道:「吳大哥。」
吳仲達沒好氣地回頭,仍然是一張死人臉:「又幹什麼?」
曾通笑笑:「沒什麼。那麼晚了,多謝。」
吳仲達一呆,僵硬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知道意味什麼的表情,眼睛盯了曾通一眼,繼而走開。
鶻山監獄的看守一律穿那種老解放鞋。曾通便躺在床上,努力分辨吳仲達輕微的腳步聲遠去,最後如同他的人一樣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獄長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曾通開始漫無邊際的尋思。有人偷聽獄長和自己的談話,怎麼想,怎麼不對。但不管怎樣,獄長倒是給了自己一個非常有效打發時間的問題來思考。在鶻山監獄,有可能什麼都缺,惟獨不缺時間。曾通慶幸自己好歹多念了幾年書,有相當的知識來分析和思考問題。這是他找到的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有可能偷聽的人,馬宣是一個,然後就是死氣活樣的吳仲達。會是他們兩中的一個?還是他們兩都有問題?吳仲達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這種事情多半有他,儘管剛才沒有問出漏子也沒有找出證據。那麼馬宣有關係嗎?曾通回想起馬宣那張面對獄長訕笑的臉,說不出的討厭。自從自己這個新上任的囚犯和新上任的獄長關係好了以後,馬宣就不再象一路押送他的時候那樣粗聲惡氣隨意打罵了。這種做法讓曾通頗有不快,因為這說明看守對囚犯的打罵是常有的事情。曾通自己曾經分析馬宣似乎跟獄長套近乎,可是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但不管怎樣,馬宣怎麼看都象一個正常的二十齣頭的小青年,對未來充滿憧憬和幻想,也許他是想讓獄長以後調回城市的時候帶他一起出去吧?這兩個看守認識戈壁上的路,自然應該是當地人。人往高處走似乎也很正常。
慢來,曾通忽然想到,到底是他們中的誰在偷聽並不重要。關鍵是為什麼他或者他們要偷聽。他們為什麼要偷聽呢?獄長為什麼採取那樣的方式和自己交談?是不是獄長說的事情不利於他們,於是他們要不利於獄長?他們既然要不利於獄長,那麼會不會不利於自己?獄長說了什麼?
鬼!黑色墨水在黑色的「鬼」字上面打了幾個叉。鮮艷的黑色,充滿了怪誕而邪惡的誘惑。獄長在那張紙上留下的筆跡在曾通的腦海里一划而過,他的心臟頓時間似乎停住了。
難道是,鶻山監獄,在鬧鬼?
一陣寒意從曾通胸口湧出,象一隻看不見的冰冷的手撫遍曾通全身。他連連搖頭,試圖擺脫這種可怕的想法。無稽之談,這是無稽之談。我是受過教育的人……曾通不斷地安慰自己,將身子縮成一團,企圖抵擋胸口的惡寒和那隻看不見的恐怖的手。
獄長說的是五年前的那樁事情。百羽他們的事情。對,就是這樣。五年前來了四十五個人,死了四十個,非正常死亡,還有五個,但是有六人聲稱是五年前來的,伍世員多半有問題,他有什麼企圖?烏鴉和百羽是怎麼回事?誰殺了他們?老舜?有鬼!監獄裡有鬼!它們來了!它們在面前了!它們在注視自己……
黑夜並不黑,至少在城市是如此。城市的夜空,在遠處混成一片的喧囂聲中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猩紅色。曾通坐在地板上,心灰意冷地叼著煙捲。煙捲上的煙灰已經比未燃燒的部分還長了,一個紅環套在煙已經燃燒和未燃燒的交接處,還在不斷的後移。
遠處一聲警笛忽然響起,曾通一頓,是來抓我的吧?煙灰慘白的屍體滾落在大腿上。警笛越來越響,由遠至近,正是朝這個方向來的。
呲的一聲急剎車。警車在窗下停住了。窗邊猩紅的夜空被警燈映得一藍一紅,一藍一紅……
門口有急促的腳步聲。曾通扭頭看著門,模糊間想看看那個來抓他的警官長得和自己的想像是不是一樣。他突然想到:「我不是已經在鶻山監獄了嗎?這是夢吧。」
曾通睜開眼睛,果然,只是個夢。在夢裡再被抓一次並不是什麼很好的體驗。只不過,自己好象在最後關頭意識到了是個夢。曾通記得似乎在一篇什麼雜誌上看到過,人在夢中不可能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看來這個理論已經被自己打破了。
才睡醒,腦袋混混沌沌的不大好用,眼睛也不大睜得開。於是曾通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耳邊偶爾傳來甬道外面呼嘯而過的模糊風聲,隔著厚厚的土層已經感覺不到任何威力,聽上去遙遠得象是在另一個世界。這裡的晚上一定不會有城市裡的猩紅色吧?剛才想到哪裡了?老舜?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中間夾雜著叫罵聲。是馬宣的聲音,似乎他在押送什麼人過來。曾通側耳聽去,聽見他叫罵道:「……娘球!那麼雞巴晚了還要做事!殺千刀的快些走!拖拖拉拉,瞧,有什麼雞巴好瞧的?」這幾句詞聽上去頗為耳熟,彷彿當初自己進鶻山監獄的時候馬宣也是這麼罵罵咧咧地押送自己的。
旁邊一間房門打開,曾通聽見馬宣把犯人押進門裡,解了手銬的手銬清脆的叮噹作響。馬宣對來人道:「別他媽搗蛋!老實點處著對大家都有好處。也別他媽想些什麼鬼花樣!今兒個晚了,明兒見獄長。看你那操行!」說完鍍到曾通門上的窗口來張望。
曾通奇道:「怎麼了?押誰來了?」
馬宣嘿嘿一笑:「新來的,獄長吩咐給個單間給你做鄰居。聽說是殺過人的,你幫我看著他點兒,別弄處什麼岔子來了。」
曾通點頭稱是,於是馬宣又回隔壁,只聽他說:「別亂動啊,來的時候你也見了,咱這鶻山監獄,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就算你自己出得去,外面的戈壁你也見了,自己掂量掂量。有什麼規矩不懂問隔壁的,老子看你賤樣就有氣,懶得給你羅嗦。」說完一步一擺地自管去了。
在來到鶻山監獄之後,除了獄長以外就沒有再有別人可以和曾通說話。如果說鶻山監獄對曾通來說什麼最難挨的話,他一定不會選粗劣的伙食或者簡陋的住宿,而是極端的孤寂。難得來了個鄰居,曾通趴在門上,眼睛拚命地往外瞅,希望能看見隔壁的人說說話,卻根本看不見隔壁。這條甬道是在主甬道旁開的短岔路,而且是死路,一共四個房間分列兩旁。而馬宣剛好把新來的犯人管在自己的隔壁。所以曾通再怎麼拚命瞧,也只能瞧見對面兩個空房間關得嚴嚴實實的門。壓抑住自己的好奇心,一直待馬宣走遠到聽不見腳步聲,曾通終於開口問道:「兄弟哪裡人?怎麼稱呼啊?」
「哈哈哈哈……」隔壁傳來一陣大笑,笑聲高昂激烈,頗為爽朗暢快。曾通莫名其妙:「你笑什麼?」
隔壁那人不理他,自管自地笑了一頓,只聽得空曠的笑聲不斷撞擊著土牆又彈回來,震耳欲聾。他一直笑得沒氣了,才算作罷。曾通嘆了口氣,心想這八成是個瘋子,來了鶻山監獄這種鳥不下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麼好高興的么?正想回頭再睡一覺,隔壁那人忽然道:「隔壁的,你什麼人?你問我犯什麼事?你又怎麼進來的?」
曾通反問道:「我叫曾通。你笑什麼?」
隔壁那人哈哈一笑:「老子笑那個看守。他媽的,好了不起,人五人六的也不過是個獄卒,居然那麼囂張。可見哪,人,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有了最小的權力也會最大程度的發揮出來滿足自己。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侯風,諸侯的侯,狂風的風不是瘋狂的瘋。不過道上兄弟有叫我侯瘋子的。對了,你叫曾通,你犯什麼事了?」
對這個問題曾通實在不遠多談,草草說道:「挪用公款。你呢?」
侯風淡淡哼了一聲,又道:「那你是讀書人了?挪用了多少?總有個幾百萬才會被弄進這裡來吧?」
曾通不啃聲,於是侯風繼續道:「看得出你還是個雛兒,教你個乖,進來了就不要沒事亂問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