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義舉背後 第二節

小野重明再度造訪姐妹屋,是長弟弟命案發生五天之後的下午。

這回,右京之介也屋內室。一聽說叔父來訪,在他身旁的阿初留意到他的臉頰一瞬間脹紅了。阿初感覺得出那並非羞赧或喜悅的臉紅,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恰巧與阿初首次前往御前大人官邸拜見時的感覺相同,是連指尖都繃緊的忐忑——所造成的潮紅。

當小野重明與右京之介兩人的臉並排在一起時,「相像」的印象更加強烈。血緣的表徵真是不可思議,阿初忍不住惴想,無論長相、個性,叔侄姨甥等較父母子女來得相像的例子儘管常見,但這也未免太像了,況且這兩人又同樣熱愛算學這冷門的學問。

小野重明看到右京之介安好無恙,就先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平民的裝扮很適合你。」說著,笑得眼睛眯了起來。右京之介默默地垂下眼睛,但阿初覺得他並沒有不高興。

「老實說,我今日來訪是認為上次提到的事,我或許可以略盡棉薄之力。」

他指的是他知道有人對赤穗事件知之甚詳。

小野重明神情鄭重地環視阿初等人說道:「幾位想了解赤穗事件詳情,並非出於好奇吧?」

阿初連忙說道:「是,並非出於好奇,是為了非常重要的事件。」

對這方面所能掌握的眉目雖然還不如她話中這般肯定,但在這非常時期已沒有多餘的工夫容她拖拖拉拉解釋。

「那就好。既然如此,我想這號人物應該幫得上忙。」

「真的嗎?」右京之介急忙端正了坐姿,問道:「叔父的交遊當中,有這樣的人士?」

小野重明帶著笑容點頭,來回看著六藏與阿初說道:

「那位人物不是學者。話雖如此,也並非說書人之輩。他是名醫師,名叫平田源伯。」

「是大夫呀。」阿初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可是,大夫怎麼會對忠臣藏有所了解呢?」

六藏同樣一臉疑惑。「應該不是御醫這樣地位高的大夫吧……」

「不是御醫,但確實是幕府的醫官。他目前擔任小普請醫師,住在麴町五丁目,與我同年,人品穩重又值得信賴。是透過我的算學同儕認識的。我曾向他提起這件事,他表示若幾位不嫌棄,他很樂意談談自己所聽聞的一切。」

小普請醫師的制度在享和的前一個年號,即寬政改革時期所制定,小普請醫師雖領有幕府俸祿,被視為正規的幕府罾,但不分武士、平民,均予以診療。

「噢……」六藏雙手揣在懷裡,不解地問道:「但是,地位這麼崇高的大夫怎麼又會熟知忠臣藏呢?」

小野重明微微抬起手,示意否定。「正確來說,應不算是熟知。他對於那件事並不是了解到鉅細靡遺的地步。這麼說好了,坊間流傳的內容與實際發生的情形,事實上巿幾處不盡相同,而平田醫師則對此有所了解。」

「不盡相同……」阿初與右京之介異口同聲地說。

小野重明看看兩人,微微一笑,點點頭。

「據說這其中最大的差異在於造成刀傷的原因。」

造成刀傷的原因——阿初甾海中赫然乍現貪污賄賂、橫刀奪愛等字眼。

「平田醫師是淺野或吉良家的後代親人嗎?」右京之介慎重地問道。

小野重明搖頭回答:「不是。他其實是造成刀傷時,為吉良治療的幕府醫師栗崎道有之後。」

麴町五丁目的平田源伯屋來一股藥味。

小野重明沒說錯,源伯非常樂於回應阿初等人的要求,可惜因為忙於診療,可以暢談的時間極其有限。阿初、六藏、右京之介三人在小野重明的帶路下進入平田家中時,已是翌日深夜。

右京之介今日雖一身武士打扮,卻難得的攜帶一個大包袱,其中放著他抄寫的評定所紀錄。他說,既然要來聽源伯大夫談話,這些文件定然大有用處。

「好幾次我都以為無法順利帶出評定所,幸好一切順利。」

這是下了不少工夫、還私下花錢才得以複製的抄本。但畢竟是幕府的正式紀錄文件,若行事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會連累御前大人。這一點阿初也十分清楚,因此文件能平安運出,她與右京之介同樣感到高興。

一會兒,四人被帶到一處打掃得極為清爽的房間,壁龕上以掛軸裝飾,只是掛軸卻微微傾斜。在等候源伯的這段期間,阿初好幾次想將掛軸扶正,然而仔細端詳之後,漸漸覺得傾斜的並非掛軸,而是壁龕本身。正當阿初因此感到好奇時,小野重明或許是眼尖發現了,微笑著解釋:

「平常就是這個樣子。」

「哎呀。」

「這屋子已經非常老舊了,處處需要整修。但小普請醫師是沒有官職的,俸祿又低,實在周轉不過來,更何況源伯大夫對這清寒的生活甘之如飴。儘管他醫術高超,可惜未獲拔擢為御醫,一直屈就於小普請醫師。」

終於現身的平田源伯身形瘦小,小野重明曾說兩人同年,但平田的頭髮已全白,髮髻也小小的,看來要比實際年紀老上十歲。不知是否多心,他一進房,阿初立刻感到藥味更濃重了。

「這位就是你引以為傲的侄兒嗎?」

源伯開口第一句話便這樣說,同時以打趣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右京之介。他見右京之介一臉惶恐,視線便轉向小野重明說道:

「很像。素質像,外貌也一模一樣。」

阿初心中暗想:果然,不是只有我這麼認為。小野重明笑著回答:「素質恐怕在我之上。他十二歲便已解開《塵劫記》的遺題了。」

小野順勢談起了算學。可能是感覺不自在吧,只見右京之介動了動身子,牽制般小聲叫聲「叔父」。他這一叫,小野重明與源伯當下不約而同地殼爾一笑。「好吧,這話題我們事後再慢慢兒聊。」

說著,源伯面向正襟危坐的阿初與六藏。

「事情的原委,我已從小野兄口中得知了,這樣的要求委實少見,其實我有些驚訝。」

「很少見嗎?」

「正是。忠臣藏的確是一出人人喜愛的戲碼,然而想進一步了解故事源頭,也就是赤穗事件,這樣的觀眾可就不多了。」

源伯將和服下擺一拂,重新端坐轉向六藏說道:「但小野兄也略微提到,幾位並非為了好奇,據說是因為查案才想了解的……」這幾句話帶了幾分難以啟齒的意味。

六藏瞄了阿初一眼,接著行了深深一禮,恭謹地說道:

「謝謝大夫。平田大夫可知道這陣子深川與本所接連發生孩童命案?」

源伯瞠大了眼睛。「不,我沒聽說。」

「是嗎。有兩名五、六歲的女童與男童相繼遭到殺害。我們正著手拚命調查,希望能順利捉拿兇手。眼前想向平田大夫請教的事情,即與這幾起命案有關。」

源伯一臉意外,但片刻之後便理解般點頭。「原來如此,那麼我義不容辭。但願我的話能有所助益……只不過,這兇殘的命案與百年前的往事,究竟有何關聯?」

聽起來確實十分離奇,坐在右京之介身旁的小野重明再次浮現詫異的神情向六藏問道:

「兩者真的有關嗎?」

六藏答應道:「確實有關。不,不如說,我們相信應當是有關的。不瞞兩位說,為了擒拿殺童兇手,再小的線索我們都不願放棄。」

源伯直視六藏的雙眼,點頭說道:「好的,我明白了。」

正好在這時候,一名年輕女子輕聲叫喚,端茶送點心進來。依年齡、舉止來看,應當是源伯大夫的女兒。她的衣著打扮雖是樸素,舉手投足卻優雅有致,是位美麗的姑娘。眾人謹慎地噤聲不語,靜候姑娘行禮離去。姑娘離去時,阿初看到源伯望著女兒下巴輕輕一點,只覺窺見了大夫父愛深摯的一面。

女兒一離場,源伯隨即清了清喉嚨,開口說道:「那麼,關於事件的開端,我想在座諸位都知道……」

招呼一行人吃茶點後,恐怕是改不了的習慣吧,源伯以細心解釋的語氣有如告訴病患如何養生一般開啟話頭。「是淺野頭在殿中持刀砍了吉良上野介。當時,為吉良大人治傷的栗崎道有醫師是我的舅公。」

舅公啊……阿初再一次認到百年的歲月。

「栗崎家是代代相傅的杏林名門,據說我舅公的醫術在當時幕府群醫中也是數一數二的。當時,最先為吉良大人治療的是當天值班的醫師,不過由於傷口出血不止,吉良大人漸顯虛弱,最後在大目付監察使的命令下,緊急召回正在出診的舅公。」

他端起正冒著水氣的雅緻茶杯。

「接下來我要說的,主要是從家母那裡聽來的。家母還記得,舅公,也就是家母的叔父栗崎道有對她疼愛有加。這話從我嘴裡說出來似乎有些不太得體,但家母從小聰明伶俐,舅公經常惋惜地說,如果你是個男孩,我就能親自將你栽培成傑出的醫師了。哎,這是閑話。」

源伯面露一絲笑意。「由於我舅公與母親關係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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