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鳴動之石 第三節

再度造訪三間町的雜院令阿初心中亂成一團,有如不知從何拆解的一捆線。

御前大人之所以特意帶著阿初到田村府,必定是考慮到阿初自三間町事件後心情抑鬱,為了讓她開開眼界、轉換心情,因而特地做此安排。一定是如此——阿初心想。或許御前大人壓根沒料到那塊石頭真的會響、會動。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石頭卻動了。更沒想到在該處的所見所聞竟再次將事件帶回三間町一案。究竟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察覺了阿初的心情,同行的右京之介一路上幾乎沒有開口,只是再訪三間町找阿熊談談,卻是出自他的提議。

「與吉次最熟的人就是她了。而且,他嘴裡叫出『理惠』時,阿熊就在一旁,也許阿熊當時也聽到了。我們先去確認一下吧。」

不僅如此,他們再次拜託信吉將阿初在田村府庭院看到的幻象中的年輕浪人繪製成人像畫。「如此一來,或許可以成為尋找這名浪人的線索。」

時刻還不到中午,兩人便已穿過長屋的木戶來到目的地。阿熊正在井邊洗著臉盆里堆得像座小山的衣物,動作看來有些懶洋洋的。一見兩人,便站起身來:

「噢,是上次那個……阿初是嗎?這位是……」

「我叫右吉。」一身町人打扮的右京之介如此自我介紹。

「噢,是嗎。今天有什麼事?又怎麼了?」

語氣沒有一絲溫暖親切,但仔細想想,應該是不知如何應對才是。阿初先從多謝她上次在危急時出手相助說起,但阿熊卻打斷她說:

「別再讓我想起我拿熱湯潑阿吉的事了,夠了。」

說完,便又蹲下來洗衣服。阿初回頭向就在身後的右京之介看了一眼,兩人對望之後,她索性在阿熊身邊蹲下。

「那不是吉次大叔。」阿初這麼一說,阿熊僅無言地點點頭。

「阿熊大嬸,讓你想起不願想起的事,真是過意不去……」你記不記得那時候,吉次喊了「理惠」這兩個字?——阿初試著追問。

阿熊手上拿著的浴衣已洗到薄得幾近透明,看來是孩子的睡衣。聽到這話,她驚訝地看著阿初。

「理惠?」

「嗯,是呀,我想是個人名。」

「你怎麼會問起這個……」喃喃地這麼說之後,阿熊的眼睛釘在半空中顯得一臉驚懼。「阿吉當時也是這麼說啊,我一點都不記得,因為我當下真是嚇壞了,心裡又是害怕,又是發毛,一回過神來,手上已經拿著鍋子朝阿吉臉上潑過去了。」

阿初這才了解,這次事件遠比阿熊嘴裡說的更是折磨她。然而,與此同時,阿初又像在榻榻米上踩到孩子玩彈扁珠時掉落的珠子一樣,明顯聽出異樣。

阿熊剛才說,阿吉當時也是這麼說。當時「也」。

阿初尚未開口,隔著井站在另一頭,彷彿遠觀兩名洗衣女子般的右京之介問道:「阿熊大嬸,早在那之前,你就聽過吉次大哥叫『理惠』這個名字了吧?」

阿熊倏地抬頭望向右京之介,眼睛眨了好幾下。然後一副要避開阿初從旁探視的眼睛般,垂下視線,緩緩點頭。

「聽過。」

「什麼時候?」

她對挨過來發問的阿初嘆了一口氣之後才說:「就是他死而復生的時候。」

「阿熊大嬸高喊阿吉被借屍還魂的時候?」

阿熊又一次點頭。「沒有其他人聽到,因為那時候,就只有我一個人待在阿吉身邊,所以我到底是不是真的聽到他這麼說,到後來我也搞不太清楚了。」

「阿熊大嬸,你當然是確確實實聽到了。」阿初先是鼓勵她,接著問道:「阿熊大嬸,你對『理惠』這名字有沒有印象?好比吉次大哥過世的老婆的名字,還是家人的名字?」

阿熊搖搖頭。「沒有的事。阿吉的老婆叫阿夕。我可是清楚得很,阿吉與阿夕的親戚朋友當中,沒半個叫理惠的。」

阿熊肥大的身軀顫抖了起來。「我整個人覺得毛得不得了。只是阿吉死而復生,大伙兒都很高興,我也就不敢多說。而且大伙兒當時都不在場、沒瞧見,我心想就算說了也沒人會相信。可是我早就知道了。他從冷冰冰的鋪蓋里爬起來,臉上的白布掉下來,並叫著『理惠』的時候,我就知道那不是阿吉了,我實在一點也不想靠近死而復生的他。因為我知道,那人長相、樣子都是阿吉沒錯,然而,裡面的人已經不是阿吉了。」

阿熊一雙濕手蓋住了臉。阿初安慰地往她身旁靠,並將手放在阿熊那裹著褪了色既粗且硬的條紋和服的背上,說道:

「阿熊大嬸,不用再怕了,事情已經過去了。吉次大哥如今已經瞑目,在西天與阿夕大嬸團聚了。你再也不必擔心了。」

近旁喀啦一聲響起開門聲,多半是雜院的主婦吧,只見一名體格與阿熊相當的女人腳步匆匆地走向井邊,看來是要去茅房。對方回頭看到挨在阿熊身旁的阿初以及一臉不知所措的右京之介,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

阿熊急忙擦臉,沉沉吐了一口氣,鼻子哼了一聲。隨後將水盆拉過來,嘩啦嘩啦地洗起衣服。右京之介拿水桶汲水,阿初也來幫忙。三人正忙著時,只見剛才那女人出了茅房又回到屋裡,阿初便又在阿熊身邊蹲下。

「我們會特地為了這次的事件問個不停是有原因的,縱然無法明確告訴阿熊大嬸,但我們絕對不是在作怪。」

阿熊望著阿初,又抬頭看看右京之介,彷彿極度疲憊般搖頭。

「可是,我已經沒有什麼事可以告訴你們了,我也沒說假話。自從發生那件事以來,我連睡覺都做噩夢,身邊沒半件好事。我再也不想跟什麼借屍還魂的事扯上關係了。」

「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呢?」右京之介接著從懷裡取出那年輕浪人的畫像,邊問邊遞給阿熊。

阿熊盯著信吉揮筆而成的那張畫,臉上的神情好像看著什麼難解的謎題。

「這誰呀?」

「阿熊大嬸沒見過?不是吉次大叔的朋友嗎?」

「這雜院里沒有武家的人,我也沒見過。若是阿吉出入的店家或大宅的人,我也不可能認得。」

店家或大宅嗎……阿初心想。但是,這名年輕人模樣看來是浪人,穿著很是粗陋。真要說的話,這類雜院才更像是他會出入的場所吧。

「阿吉與阿夕的牌位都已經寄放在寺里了。」阿初和右京之介正打算離去的時候聽到阿熊這麼說。「房東幫忙安排的。原來他也不是個無情的人啊,雖然還不至於逢年過節祭日就做法事,但至少還有人供奉著。」

「那真是太好了。」阿初誠心說。「阿熊大嬸也要早日打起精神來哦!」

阿熊露出一絲笑容。這麼一來阿初就放心了。

接下來,兩人要前往相生町阿千家。由於事先已向六藏問過地點,毫不費事便來到目的地。

「您不覺得可憐嗎?」阿初小聲耳語道。「阿千小妹的娘——記得是叫阿留?聽哥哥說,她憔悴得像幽靈一樣。」

右京之介沒有回答。

然而,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他們沒能見到阿千的雙親阿留與彌助。門牌上寫著彌助名字的格子門緊緊地關著,裡面也沒有動靜。向路過的街坊詢問才知道——

「阿留在事發之後身子就搞壞了。看她那個樣子,完全是個病人。」

「那麼,目前她人在哪裡?」

「小石川的養生所,費了一番工夫才求得他們收容,彌助也暫時投靠朋友,這陣子都沒回來。」

想知道阿千的近況的話,問管理人卯兵衛爺最清楚——在此建議下,阿初與右京之介轉而去找管理人。幸好管理人在家。

這回,阿初與右吉,即右京之介,不再像對阿熊時那般有所隱瞞,直接表明自己是通町六藏的人,為了查出殺害阿千的兇手,有事想請教。卯兵衛原本一臉「年輕姑娘家怎麼做這種事」的表情,但一聽右京之介說阿初是六藏的妹妹,儘管不太情願,也只得接受了。

只不過,對於那年輕浪人的畫像,他冷冷地回答:「我對這種浪人沒印象。」

管理人說到浪人兩字時明顯語帶不悅,也許曾經有浪人住戶給他惹過麻煩。

「我想你們去問彌助也一樣。」

「聽過理惠這個名字嗎?」

「那不是一般平民百姓的名字吧!」說這話時同樣板著一張臉。「我不知道這名字的漢字怎麼寫,但眼下町里不識字的人占多數,很難想像這裡會有女人家取這名字。這名字太雅了。」

阿初和右京之介還是將人像畫的複本交給了卯兵衛,並托他問問彌助夫婦、也到處問問有沒有人見過此人,之後便離開了卯兵衛的住處。

「所謂的海底撈針,不外乎就是這樣吧。」阿初與右京之介並肩往兩國橋折返時,低聲說著。「要把一百年前的往事和幾天前才發生的女童命案連結起來,當然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就會有結果。」

「不是我們強自將兩件事連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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