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鳴動之石 第二節

一行人即將造訪之處是愛宕下的陸奧一關藩田村家的別館。

「要前往諸侯的府邸?」阿初瞠大了眼睛看著奉行問。

「究竟要去做什麼呢?」

在姐妹屋的內室里,奉行背對著有名無實的壁龕而坐,臉上露出意味深遠的笑容:「去聽夜啼石的哭聲啊。」

根岸肥前守對街頭巷尾流傳的奇聞軼事、鄉野怪談極感興趣一事,其實是眾所皆知的。正因如此,不少人一旦耳聞趣事,總是當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傳報。據說在評定所 辦公空檔休息時,也會喝著茶聊起這類趣談。

阿初是為御前大人工作之後才知道,原來事事講究、刻板嚴謹的武士社會也有這一面。無論是在何處如何生活,無論肩負著多麼顯赫的家世與頭銜,人終歸是人,小飯館的姑娘與位高權重的大臣都一樣。這是相當令人為之坦然的新發現。

田村家夜啼石一事,據說也是這樣傳入奉行耳里的。

「在部分人士中,這已經是相當有名的奇聞了。」

放置於田村家庭院一角的那塊石頭,約有一人環抱之大,每到夜裡,會兀自發出呻吟般奇異的聲響,還會喀嗒喀嗒震動。

「會不會是在庭院里被主公處決的家臣作崇……」退坐在房內一角的阿好膽戰心驚地說。一聽這話,奉行笑了。

「似乎相去不遠。說到愛宕下的田村府,你們不會立即有所聯想嗎?」

六藏夫婦與阿初彼此對望,無法即時回答,只見右京之介一副恍然大悟想拍膝的模樣,徑自出聲問道:「是淺野內匠頭切腹之處?」

「淺野內匠頭——啊啊,忠臣藏的那個!」

阿好碰地一聲以拳擊掌,奉行對她點頭稱是:「沒錯。那是一件什麼樣的事,我想沒有人不知道。田村家別館這塊會動、會出聲的石頭,據說原本就是為了標示淺野內匠頭切腹之地而放置的。」

「可是,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是啊。今年是享和二年,從人稱元祿義舉的赤穗浪士夜襲吉良府算來,正好是第一百年。」奉行看著阿初,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都已經一百年了,為何至今才興起傳聞,說放置在內匠頭切腹之地的石頭會鳴響震動?」奉行問得溫和親切,阿初覺得自己的嘴唇亦綻開笑容。

「御前大人,您是真的很喜歡這類故事傳聞吧?」

「因為從這些逸事中,往往得以窺見人心真實的一面。我真想親眼見見這石頭,而阿初,我希望你也能去看看,這才做了安排。」

聽到這番話,右京之介緊接著說道:「大人是認為,這當中也許有萬一的機會,會出現阿初姑娘才看得到的東西嗎?」

「萬一的機會啊……」奉行說著,緩緩搖頭。「這就難說了,也許機會更少也不一定。再怎麼說,與這石頭相關的事件實在太過著名了。由於名聲太響,特地前往一窺究竟時,或許石頭反而文風不動,吭也不吭一聲。只不過,田村府的人執意相信石頭會動、會哭,這背後或許隱藏了無法拋下的深刻意念——百年的歲月都無法沖淡——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因為是忠臣藏的那件事啊。」六藏捏著下巴喃喃說道。奉行密訪姐妹屋時,儘管這屋內是自己的地盤,六藏始終是端正跪坐。這份恭謹,在阿初看來頗為有趣。

「但是,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啊。」阿好感嘆地說。「我總以為忠臣藏再早也不過是五十年前發生的事,原來是大錯特錯了。說到元祿,都已經一百年了。」

這樁歷史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件發生於元祿十四年(一七〇一年)三月十四日。一切的開端即擔任勒使接待役的赤穗藩主淺野內匠頭長矩,他在江戶城松之廊持刀傷了高家筆頭吉良上野介義央 。吉良的傷勢很輕,內匠頭也當場被制住,但光是在殿中拔刀即是死罪,內匠頭當日切腹,淺野家從此絕後。相對地,吉良卻未受到任何罪責,這樣的處分違反了鎌倉幕府以來「喧嘩兩成敗 」的大原則,因而種下日後的禍根。

為了使主君死得瞑目、為了成就忠義,以大石內藏助為首的四十七名前赤穗藩士於翌年,即元祿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深夜至十五日,闖入位於本所松坂町的吉良府並取下上野介的首級。據傳當時的江戶平民無不為之喝采,特將此壯烈的「復仇」稱為元祿義舉。

但若僅止於此,十年之後這件事多半已為世人淡忘。令此事成為史上一大逸事、廣為天下人所知併流傳後世的,則是拜「假名手本忠臣藏」之賜。寬延元年(一七四八年)八月,此劇首次以凈琉璃演出,同年十二月改編為歌舞伎上演,就此迅速成為備受歡迎的名劇。為避免官府為難,編劇特將時代提早到四百年前,改為南北朝,主要的人名也加以更改。即便如此,連無知小兒也知道這齣戲是以淺野內匠頭、吉良上野介與赤穗浪士的史實改編的,而將殿中持刀傷人與翌年襲擊吉良府兩件大事合稱為「忠臣藏」,也是由這齣戲開始的。

當然,阿初與阿好都是透過這齣劇才得知降臨在赤穗藩的這場悲劇,兩人所知的內容其實是戲裡的故事。正因如此,御前大人提到淺野內匠頭實際切腹之地即田村家的別館,不但至今仍在,還能前去拜訪,而且該處在百年後的今日仍以石為記,兩人一時之間仍無法意會。

「田村大人府上為何要在內匠頭的切腹之地做上印記呢?」

彷彿刻意要蓋過阿初這句低語一般,遠處響起報時的鐘聲。五刻(晚間八點)到了。

「我們這就動身吧。」奉行站起身來。「聽說庭院里的石頭大多是在府里的人熟睡後的深夜才響動,並非特意選在內匠頭切腹的時刻,或是眾浪士取下吉良首級的時刻。這或許正是傳聞之所以為傳聞吧。」

同樣站起身來的右京之介卻如此說道:「恕在下斗膽,但若是傳聞,不正應該說石頭在那些特定時刻響動才是?」

一聽這話,奉行笑了。「原來如此,有道理。」

奉行大人到底是透過何種管道才得以造訪田村府,這些細節他隻字未提,反而提醒阿初與右京之介:

「我是這樣安排的,阿初,你是我的親戚晚輩,雖身為女子,卻深深佩服赤穗義士的復仇之舉,對這奇石的傳聞大為傾心,央求我無論如何都要帶你來,我才帶你同行。」

阿初點道說道:「是。」

「右京之介,要偏勞你了。我和阿初進屋之後,請你務必待在隨從房等候。田村府的隨從房名聲不錯,是個中規中矩的地方。再怎麼樣,還不至於會素行不良的流動隨從巢穴,淪為賭場。要打入眾人想必不難。」

一身隨從打扮,唯有眼鏡顯得極為古板的右京之介以略帶不安的神情點了點頭:「是。」

「然後,請你向房裡的隨從打聽打聽,看看有哪些人曾聽說這奇石傳聞而特地前來觀賞。」

「這麼說,聽說奇石傳聞而來的,不止我們嗎?」

「沒錯。人是種好奇心強的生物,我們也是其中之一。田村府這方面,只要不是什麼有所忌諱的人物,就算是尋了門路悄悄而來,也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

阿初內心不禁為此感到詫異。但正如御前大人所說,武家的人也是人,或許會對這類異聞好奇,想親眼見識真假,更何況忠臣藏的故事與忠心赤膽的武士之魂有關。

阿初隨後拎著優雅的窄袖和服衣擺坐進轎子,她感覺到心跳劇烈,胸口都要發痛了。

前往愛宕下的路上,坐在搖晃的轎子中,阿初想起一幕又一幕假名手本忠臣藏的場面。

這齣戲阿初僅看過一次,時間正是在去年二,當時假名手本忠臣藏十一段在中村座演出。這出忠臣藏大受歡迎,立刻大獲好評,四世市川團藏不但飾演相當於大石內藏助的主角大星由良之助,更飾演定九郎與薰等人,一人身兼七角,快速變身演出同一幕中出現的人物正是四世團藏的賣點。凝望著舞台上的演出,阿初好幾次幾乎忘了呼吸。由於這齣戲實在太過賣座,決定今年再度上演,從這個月十日起,地點同樣是在中村座,同樣是由團藏飾演主角。阿初與阿好先前還為今年無法前去觀賞而深感惋惜。

戲的一開始,傀儡人偶一一讀出眾伶人與角色之後緩緩退後,布幕隨之拉起。為了紀念四十七位義士,此時會伴隨木梆響聲,這齣戲的木梆特意敲打四十七下。這是阿好告訴她的,阿初還因此扳著手指頭數。到了第三段打架的那一幕,角色相當于吉良上野介義央的高師直委實太過可恨,阿初當下忘了這不過是場戲,還滿心忿忿不平。對阿初而言,看這齣戲是人生中特別令她印象深刻的一段記憶。

轎子理所當然地停在田村家別館的後門,今晚的賓客很清楚自己來訪的目的不值得主人開啟大門相迎。中門處站著一位五十開外的老人出迎,看來多半是田村家的管家。他的話雖少,但態度親切地與奉行相互問候過後,便領他們入內,兩人與右京之介便在此分手。

走過一道走廊,穿過兩個房間,最後被帶到一間面向庭院的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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