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鳴動之石 第一節

三間町吉次的案子算是落幕了,過了幾天,阿初再次到奉行官邸求見:。與上回同一時刻,同樣是阿松到後玄關應門,引領阿初往同一個小廳。阿初草草問候御前大人後、便細述詳情。

「看來,這次事件的結果令人不太舒服啊。」老奉行說著,擔憂地注視阿初。阿初回以微微一笑。

「可是,能夠找出殺害阿千妹妹的兇手,阿初就沒有遺憾了。就這一點來說,阿初還想誇獎自己呢!」

奉行贊同地點頭。「沒錯,你說得對。若不是阿初,恐怕辦不到。」

「只是,讓阿初掛心的是,附在吉次身上做出那麼兇殘的事的?不知究竟是什麼東西。」

還有吉次臨終前的模樣。阿初可以想像,接下來會有好一陣子,當她內心極其軟弱的時候,那片光景很有可能歷歷在目地出現在夢中。

「吉次被什麼附身……」老奉行喃喃說著並歛起下巴,「這一點,阿初,便憑你的能力恐怕也無法查出究竟吧。不必為此太過苦惱,盡量往好的方面看。若非及早揪出兇手,犧牲者也許不止阿千一人。是你避免慘事繼續蔓延下去。」

「是。」阿初點點頭,挺直了背脊。

「對了……」奉行一面從容調整坐姿,一面微笑說道:「右京之介怎麼樣?是個挺有意思的年輕人吧?」

阿初與六藏商量之後,決定讓古澤右京之介暫時權充姐妹屋與捕吏六藏的、所謂的「食客」。

只是阿初實在難以即時回答奉行大人的問題。若馬上就說「是的,很有意思」,聽來似乎太沒將右京之介放在心上,因此她不由得躊躇再三。奉行或許察覺了阿初的心思,只是嘴角略帶笑意看著她。

「以諸侯中鼎鼎大名的赤鬼古澤大人的長子來看,可說是個非常溫和的人。」在腦海中推敲再三的結果,阿初先以此作答。

「是嗎。」

「是的。即使是對待阿初這種市井小民也不會隨意端架子,說起話來平靜溫和,甚至讓阿初感到擔當不起。」其實也不至於多麼擔當不起,但就這麼表達好了——阿初說這幾句話時是這麼想的,因此見奉行竟噗哧一笑,阿初不免有點苦惱。

「很好笑嗎?」

「很好笑啊!」奉行還在笑,「我看右京之介這個年輕人的脾性,連路邊的小麻雀都覺得擔當不起。不過這他是他的優點。」

從奉行大人的語調中可以感覺得出長者對後輩溫暖的關懷,阿初因而感到十分高興——御前大人是喜歡右京之介大人的。

「御前大人是基於什麼想法才將古澤大人介紹給阿初與家兄的呢?」

阿初老實直接提問了。不料奉行卻反問:「你認為呢?」

阿初搖搖頭。「阿初不明白。只是,那個……」

「不要緊,說來聽聽。」

「阿初曾想過,或許御前大人是認為右京之介大人秉性溫和,恐怕與勝任與力這個職務有所衝突,因此希望右京之介大人稍微到外面歷練一段時日。可是,若是如此,御前大人不必特地將右京之介大人托給阿初兄妹,只要命他擔任見習與力便綽綽有餘了吧?所以阿初怎麼也想不明白。」

奉行靜靜點頭。「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由於是推測他人的想法,阿初措詞必須格外謹慎。她為自己打氣,繼續說道:「只不過,右京之介大人的父親是那麼了不起的一個人,以至於您或許認為待在如此威名赫赫的父親手下,反而對右京之介大人不好,不妨試著離開一陣子。至少,家兄是這麼認為的。」

阿初抬起頭來,淡淡笑道:「有一件很有趣的事。初次在這裡見到右京之介大人之後,一同走回通町的路上,阿初以『古澤大人』稱呼右京之介大人,右京之介大人卻以為阿初指的是他的父親。問起緣由,右京之介大人回答『因為我的事都由父親決定』。由此可見,對右京之介大人而言,太過傑出的父親簡直形同眼皮上的……」

一時忘情說得太直接,阿初赫然驚覺趕緊捂住了嘴,但已經太遲了,奉行忍不住放聲笑了。

「阿初,這一點你也說對了。一點也沒錯,對右京之介而言,父親大人形同眼皮上的瘤,而且是兩眼都有。這瘤太沉重,致使右京之介無法好好睜開雙眼看清自己。」

語氣雖然明快,但從奉行的眼神判斷,顯然是為此擔憂不已。

「而且,阿初,你剛才說的話,其實還有另一個意思。沒錯,右京之介聽別人叫『古澤大人』時,從不認為那是在稱呼他,因為他有另一個麻煩的綽號。」

「麻煩的綽號?」

「是啊。在這御番所 里,幾乎沒有人不知道。」

奉行大人像說悄悄話般壓低了聲音:「大家背地裡都叫右京之介『算盤珠子』。」

「算盤珠……」怎麼會這麼稱呼他?阿初深覺不可思議,「又不是商人,怎麼會叫作算盤珠子呢?」

「這個嘛,首先,他父親伸出一根手指頭將他往上撥就往上,往下撥便往下——這是其中一個意思。另一個意思是……」

奉行偏頭望著阿初:「右京之介還沒告訴你嗎?」

「什麼事?」

「那麼便是還沒說了。」奉行自顧自點頭,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就讓右京之介來告訴你吧,這樣最好。若他能主動向別人提起這件事,那代表還有希望。」

就這樣?阿初依然一頭霧水地告退了。

而古澤右京之介本人則整天跟在六藏身邊。他借用姐妹屋內室一房做為起居室,平時與六藏同進同出,似乎也對這樣的生活方式油生了幾分興趣,在阿初看來,他每天過得很輕鬆愉快,甚至令人有種且盡今日之歡的感慨。他大約每三天回八丁堀的家一趟,但除此之外,衣著髮型都是一般商家人打扮。

六藏有三名手下,其中最常出入姐妹屋的便是文吉,因此六藏只對他一人約略透露了右京之介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文吉早已習慣頭子與眾不同的作為,對御番所託付的大少爺也只說聲「噢,是嗎」,並未大驚小怪。

「既然這樣,對外面說多了一個手下就打了吧?」文吉這麼建議以後,就此裝作毫不知情,照樣大口喝酒,照樣與美代大吵特吵,但嘴巴倒真的很緊,對於右京之介真正的身分完全不漏一點口風,不禁讓阿初對他另眼相看。

而且有文吉在,對阿初而言最方便的是,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向文吉問起右京之介每天的情形。要是面對六藏,一旦多問幾句便會被罵「羅嗦,你用不著管」,什麼都沒得問了。但既然是文吉,想怎麼問就怎麼問。

「右京之介大人今天去過哪些地方?」

「和哥哥做些什麼事?」

阿初問的話,文吉無不一五一實回答。讓人困擾的是,就在這問答當中,最初是三次里有一次,接著是兩次有一次,後來每問一句,文吉眼裡不時露出調侃的神色。最後,他終於放肆地明說:

「哎,阿初小姐,我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小姐竟然會愛上那種弱不禁風的男人哪!」

阿初不由得拿起袖子不停地往文吉肩上打:「討厭,才不是這樣!」

「不是嗎?」文吉賊笑。

「才不是!又不是文哥和美代姐。告訴你,我是擔心哥哥。哥哥帶著那位古澤大人的公子,我怕哥哥虧待人家,所以才會擔心,才來問你這些!」

「是啊,小姐很敬愛哥哥啊。」

阿初瞪著他,說道:「對,我是真的把哥哥當爹娘孝順。還有,文哥,你可得當心,要是你敢去跟哥哥告狀,說我為了右京之介大人的事擔心這擔心那,可別怪我把事情都抖出來。文哥,上次金杉神社祭典你到底帶誰去逛呀?美代姐明明就感冒在家躺著。這些我可是一清二楚呢,文哥。」

文吉立刻嚇得臉色鐵青。「饒了我吧,小姐。」

阿初之所以非得兜這麼大的圈子打探右京之介的消息,是因為自從跟在六藏身邊之後,右京之介幾乎不曾與阿初說話了。

當然,早晚的招呼是免不了的。用餐時若遇到對方,也會聊聊天氣如何等無傷大雅的事。但是,目前日子過得怎麼樣、是開心、是難過——不,用不著這麼正經八百,只說說今天上哪兒去、做了些什麼事也好——卻連一個字也沒提。這麼說來,他好像也很少正眼看阿初了,倒是不時會眼神獃滯地凝視著房裡拉門上的橫木,有時候甚至半個時辰都默不作聲。

右京之介大人該不會是覺得我很可怕吧——

七月已然過了一半,右京之介在姐妹屋住了大約十天時,阿初不禁興起了這個念頭。

他從御前大人那裡聽說我的事,對一切都知之甚詳,應該不至於如此——這一點阿初也想過了。但是,聽說與親眼見識到終究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右京之介看到阿初非比尋常的能力,而且還被牽扯進令人毛骨悚然的借屍還魂案,也許受到驚嚇了……

阿初心裡想歸想,卻無法問出口。萬一她真的開口問,右京之介無論心裡怎麼想,必定都會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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