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驅魔清垢英雄淚 剝繭抽絲神探功 第四節

齊大庸四處找不到姚婷,單位和家裡都沒有,手機關著。他跑到姚婷的父母家詢問,姚婷的媽媽驚愕地問:「你不知道?婷婷帶著齊天出去旅遊了。」

齊大庸就坡下驢:「哦,我忘了,這幾天忙暈了。」怕老人擔心,他們倆鬧離婚的事兒還一直瞞著家裡。齊大庸在街上亂轉,看見劇院門前的一張海報——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便買了一張票。

時間還早,齊大庸坐在劇院附近一個小餐館裡喝啤酒。

天黑後,餐館外的街上亮起了璀璨的燈,他隔著窗戶看街景。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窗前經過,是莫小蘋。再看莫小蘋身邊的人,竟然是寧寧!

齊大庸結了賬,尾隨莫小蘋和寧寧而去。

「這個莫小蘋!怎麼和寧寧搞到一起了?」

莫小蘋和寧寧進了劇院,找到座位。齊大庸的座位正好能從後面看見他倆。

大幕拉開,舞台兩側的電子顯示屏出現了文字:在遠古的英雄時代,希臘古老美麗的忒拜城邦突然遭受巨大的災難,田間的麥穗枯萎,牧場上的耕牛瘟死,百姓家的孕婦流產,最可恨的是帶火的瘟神降臨城邦,全城瀰漫著濃濃的煙火。人們成群地死去,死者的親屬在祭壇的台階上呻吟,祈求天神消災弭難。求生的哀聲和悲慘的哭聲響徹城邦的上空。

舞台上,老祭司領著兒童、青年和老年人來到王宮,向國王俄狄浦斯請求援救:「眼看城邦將要被災難毀滅,快拯救我們的城邦!」

俄狄浦斯出場了,他的手裡拿著權杖,很高貴,又很溫良。

俄狄浦斯流著淚說:「我知道你們的疾苦。我的痛苦遠遠超過你們大家。你們只為自己的疾苦而悲哀,而我的悲痛卻是為了城邦,為了你們眾生!我已經派國舅去求助光明之神阿波羅,向他討要拯救這個城邦的辦法。」

國舅上場。他說:「阿波羅神說,瘟疫的起因是咱們的城邦里藏著污垢。只要把污垢清除出去,城邦就得救了。阿波羅神說,污垢就是殺死老國王的人。阿波羅神不肯說出兇手的名字,他讓我們去詢問盲人預言者,他能見到阿波羅神見到的一切。」

盲人預言者當眾斷言:「污垢就在這裡!兇手就在這裡!」

俄狄浦斯不相信他的話:「你的頭腦、耳朵和眼睛都是瞎的!你怎麼知道兇手就在這裡?」

盲人預言者被激怒了:「你有眼睛,可你卻看不到自己的罪惡,看不到自己是和誰生活在一起!你啊!是『富貴成乞丐,明目變盲人』。」

莫小蘋沉浸在舞台戲劇里。她平時愛看閑書,知道這個著名的悲劇故事,俄狄浦斯下令追查的那個兇手其實就是他自己。

俄狄浦斯是老國王的兒子,他出生前,阿波羅神告訴老國王,由於老國王早先的罪惡,他的兒子命中注定要殺父娶母。

老國王非常害怕,下令把剛出生的俄狄浦斯拋棄。俄狄浦斯被一個牧羊人救下後,被科林斯國王收養。

俄狄浦斯長大後,聽人說自己不是科林斯國王的親生兒子,就跑去問阿波羅神。阿波羅神說:你命中注定要玷污你母親的床榻,要成為殺死你親生父親的兇手。

為了避免悲劇發生,俄狄浦斯逃離了科林斯國。路上,他殺死了一個老人。他不知道,那個老人就是他的父親。然後,俄狄浦斯又去了他最不該去的忒拜城。

當時的忒拜城正被人面獸身的斯芬克斯困擾,斯芬克斯向過往行人提出謎語:「什麼東西早晨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晚上卻用三條腿走路?」所有猜不出謎底的人都會被斯芬克斯吃掉。俄狄浦斯破了謎語,謎底是人,人在幼年是四肢爬行,青年則兩腿行走,老年就要拄著拐杖。

俄狄浦斯驅走了妖魔,被擁為國王,被他殺死的老國王的遺孀就成了他的王后。

舞台劇情逐漸達到了高潮。在俄狄浦斯的命令下,追查殺死老國王兇手的案件初現端倪,王后預感到俄狄浦斯就是自己丟棄的那個兒子,那個可怕的殺父娶母的神示應驗了。

這時,莫小蘋發現寧寧好像很緊張。

但是,不知就裡的俄狄浦斯要繼續查下去。王后悲痛萬分,流著淚哀求俄狄浦斯不要再查了,然後,衝進王宮。

俄狄浦斯終於知道了自己就是阿波羅神說的污垢,他痛苦、絕望地大聲哭喊:「天哪!我瞎了眼了!」

俄狄浦斯破門進入王后卧房,見到上吊的王后,從她的衣袍上摘下兩隻金別針,刺瞎了自己的眼睛。黑紅的血從俄狄浦斯的眼睛裡流出來。

莫小蘋的腦海出現了寧全福那隻血糊糊的眼睛,她握住寧寧的手,發現寧寧的手心都是汗。

寧寧想嘔吐,起身往衛生間跑去。

寧寧一臉歉意地說:「對不起,條件反射。」

人們都走光後,寧寧站了起來:「沒事了,我緩過來了。」

他們出了劇院大門,寧寧的精氣神兒恢複了。他問:「小蘋,怎麼樣?你對這部戲有什麼感受?」

莫小蘋說:「我對西方文化一竅不通,思想又淺薄,難以理解這部戲。」

「其實,我也不太理解,俄狄浦斯是整個西方文明一個不解之謎,是人類的悲劇。但你不覺得俄狄浦斯是個英雄嗎?」

「我覺得他不過是個不幸的人,他把一切都搞亂了。」莫小蘋說。

「亂,並不是俄狄浦斯的錯。我認為俄狄浦斯是一個維護道德秩序的英雄,他聰明誠實,敢於面對現實,追求生命的意義和尊嚴。命運對俄狄浦斯太無情了,他是清白無辜的,先人的罪惡卻要他承受,他越是反抗,命運給他的打擊就越重,他越是真誠地保護自己的城邦,就越讓自己陷入災難的泥潭中……」寧寧覺出自己的情緒太過激昂了,羞赧地笑了笑,說道,「對不起,我有點兒忘乎所以了,小蘋,你笑話我了吧?」

「不!我欣賞你!」莫小蘋由衷地說。

寧寧拉起他的大風衣,往莫小蘋身上一圍,擁著她順著街道走。

莫小蘋說:「上大學的時候,老師要求我們讀弗洛伊德的《釋夢》,老師說,學心理學的,不可不讀弗洛伊德的書,要把弗洛伊德的潛意識搞懂。有同學看了後說,什麼潛意識?不就是亂倫情結嗎?」

「過去那些學者們一直把『俄狄浦斯情結』說成是『殺父娶母』。其實,俄狄浦斯一生都在避免『殺父娶母』悲劇的發生,只是,命運非要讓他當惡人。」寧寧放開莫小蘋的手,邊倒著走,邊放開他那好聽的嗓音,「你知道我的心裡有多麼憂慮嗎?碰上這樣的命運,我還能把話講給哪一個比你更應該知道的人聽呢?我的父親是科林斯人叫波呂博斯,我母親是多里斯人名叫墨洛博……」

莫小蘋知道,寧寧是在背誦劇中的台詞。

寧寧很投入,他的頭高昂著,嘴裡冒著白氣,雙臂舒展,身上的風衣呼啦呼啦地扇動。

寧寧望著夜空說:「我是先受害,然後進行報復的;即使我是明知而為之,也不能算是壞人。但事實上,我是不知不覺走上了這條路的,而那些害我的人卻是明明知道而要毀滅我的啊!」

「你比演俄狄浦斯的演員還出色!」莫小蘋一臉深情地說。

寧寧站住,雙手搭在莫小蘋的肩上,專註地看著她。

莫小蘋也望著月光下的寧寧,她內心的激流涌動著,撞擊並鼓漲著她的胸懷。月下靜街,被一個俊朗青年擁裹在懷徜徉,是她少女時蟄伏心底的一個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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