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佩塔坐在工作台旁,獨自一人待在科學訓練實驗室里,露西和馬里諾不久前剛剛離開去找伯格和本頓了。
她繼續研究蓋夫納發過來的圖片,還有另外兩個顯示器上滾動的內容,仔細觀察著多層塗料的碎片,一片是鉻黃的,一片是賽車紅色,數據不停地變化著,記錄著托尼·達里恩走向死亡過程的每一分鐘。
「這是你從托尼·達里恩頭上的傷口,特別是從她的頭髮中所收集到的碎屑。」蓋夫納對著免提電話說道,「我把你現在看到的這些碎片做了截面,但還沒有機會把那些取樣溶解放到顯微鏡載片上,所以還很粗糙,完全是臨時應急做的。你看到圖像了嗎?」
「我看到了。」斯卡佩塔看著那兩個塗料碎片,同時也看著圖表、地圖和一堆曲線圖。
呼吸描記器給出了一堆數據報告,她沒辦法暫停圖像,沒法重播或快進,她別無他法,只能一直盯著露西的程序篩選分類出來的數據看。這個過程並不快,也不流暢,而且看起來很混亂。問題在於那個卡利古拉,他們沒有設計專有的軟體來聚合處理呼吸描記器設備上所收集到的大量數據。
「鉻黃的碎片上是一種油漆,來自一輛舊式汽車,上面有丙烯酸三聚氰胺和醇酸樹脂。」蓋夫納解釋道,「還有那紅色的碎片,比鉻黃的新很多。這是可以分辨出來的,因為塗料一個是有機的染料,一個是無機的重金屬。」
斯卡佩塔在過去的二十七分鐘里一直追隨著托尼·達里恩的動向,根據托尼·達里恩的記錄儀上的時間,就是從剛過去的星期二下午三點二十六分到三點五十三分。在此期間,這棟位於公園大道的別墅的環境溫度一直保持在六十九華氏度到七十二華氏度之間,托尼走過了別墅里的許多不同地方,步伐緩慢,斷斷續續,她的心率最高也不超過六十七,看起來她很放鬆,也許是在隨意走動,並且在跟某個人談話。接著溫度突然開始下降。六十九,六十五,六十三,而且還在不停下降,然而她還在持續走動,每十五秒鐘十到二十步,是很放鬆的速度。她正在斯塔爾家裡一個比較涼爽的地方里走動。
「顯然,那塗料不是從某種武器上掉下來的。」斯卡佩塔對蓋夫納說,「除非那武器上用的是汽車塗料。」
「看起來更像是被動的轉移。」蓋夫納的聲音傳來,「可能是從她撞上的東西上脫落的,也有可能是運輸她的屍體的車輛上脫落的。」
六十華氏度,五十九,五十八,隨著托尼的移動,溫度在不停下降,她的步伐很慢。八步。三步。十七步。沒有移動。一步。四步。每間隔十五秒鐘。溫度五十五華氏度。很涼。她的移動模式始終如一。走走停停,可能是在交談,可能是在看什麼東西。
「應該不是同一個來源,除非又是一次被動轉移。」斯卡佩塔說,「黃色的塗料碎片來自一輛舊車,紅色的來自一輛比它新很多的車。」
「沒錯。鉻黃的碎片上的塗料是無機的,裡面還含有鉛。」蓋夫納說,「雖然我還沒有用傅里葉轉換紅外顯微光譜儀和裂解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進行分析,但我知道我一定會發現裡面含鉛。你現在看到的這兩個碎片從年代上很容易被區分開來。新的那個塗料的表面塗層是一層厚厚的透明防護層,薄薄的紅色有機塗料底漆,然後是三層有顏色的底層塗層。鉻黃的碎片沒有透明的表面塗層,只有一層厚厚的底漆,然後就是底層塗層。還有一些黑色的碎片呢?那些也是新的。只有黃色的是來自舊車的。」
更多的圖表和地圖緩慢地滾動著。根據托尼達里恩的記錄儀,時間是下午三點五十九分。四點零一分。四點零三分。她的脈搏血氧含量是百分之九十九,心率六十六,她的步速是八到十六步,照度保持在三百勒克斯,溫度已經降到了五十五華氏度。她當時是在一個涼爽昏暗的空間里走動,她的生命體征表明她當時並沒有覺得痛苦。
「塗料里不用鉛已經有多久了?」斯卡佩塔說,「二十多年了吧?」
「重金屬塗料是七八十年代甚至更早時候的東西,因為這些東西不環保。」他回答道,「跟你從她的傷口、頭髮以及身體各個地方取到的纖維的年代是一致的。合成的單丙烯酸,染得過久的黑色,目前我至少看到了十五種不同的東西,我覺得像是來自廢棄的纖維,一些廉價的東西,像是舊式汽車上的小秘子或是行李箱襯墊。」
「有沒有來自較新的車上的纖維?」斯卡佩塔問道。
「目前我從你所呈遞上來的東西里只看到許多廢棄的纖維。」
「這就跟她的屍體是用汽車來運送這點相吻合了。」斯卡佩塔說,「但應該不是一輛黃色的計程車。」
下午四點十分。這是托尼·達里恩的記錄儀上的時間,這時發生了一些事。事情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具有毀滅性的決定作用。就在三十秒鐘的時間裡,她的步速從兩步變成零,她停止了移動。她也沒有移動手臂或腿部,或者身體的任何部位,她的脈搏血氧含量開始下降,百分之九十八,然後是百分之九十七。她的心率降到了六十。
「我就知道你會提到黃色計程車,因為新聞報道已經滿天飛了。」蓋夫納說,「紐約市的黃色計程車的平均使用年限不超過四年。你可以想像那些車的行駛里程數,不太可能,實際上可以說是極不可能。那鉻黃的塗料碎片不會是來自一輛黃色計程車,應該是來自一輛舊式的汽車,別問我是什麼車。」
下午四點十六分。托尼·達里恩的記錄儀上的時間。她又開始移動,但她沒有走路,她的手錶里的步數計上顯示她的步速為零。在移動又沒有邁步,很可能她的身子不是直立著的。有人在搬動她。脈搏血氧含量是百分之九十五,心率是五十七,環境溫度和照度都沒有變化。她還在別墅里的同一個地方,她就要死了。
「……其他的痕迹就是銹。極小的微粒,像是沙子、岩石、泥土、腐爛的有機物,還有昆蟲的一些組織。換句話說,就是塵垢。」
斯卡佩塔想像著托尼·達里恩被人從背後擊打,後腦勺左側被重重一擊。她可能當即就癱倒在地上,她已經沒有意識了。下午四點二十分,她的血液氧飽和度是百分之九十四,心率五十五。她又開始移動,動作很多,但她的步速依舊是零。她沒有在走路。有人正在搬動她的身體。
「……我可以把圖片發給你。」蓋夫納說道,但斯卡佩塔幾乎沒在聽他說話,「昆蟲身上的粉霜,被昆蟲破壞過的頭髮碎屑,昆蟲糞便,當然還有塵蟎。她身上全是這一類東西,我懷疑這些東西並不是來自中央公園。也許是從搬運她過來的東西上粘來的,或者是一個布滿灰塵的地方。」
圖表還在繼續滾動著。體動記錄儀的圖表上高高低低的曲線,每隔十五秒鐘都是連續的動作,時間一分鐘又一分鐘地過去,有人正反覆而有節奏地移動她的身體。
「……是蛛形綱動物的,我想在舊地毯或者布滿灰塵的房間里應該會發現很多這種東西。如果沒有了食物來源,比如脫落的皮膚細胞,塵蟎就會死掉,在房子內部它們就是靠皮膚細胞生活……」
下午四點二十九分,托尼·達里恩的記錄儀上的時間。脈搏血氧含量百分之九十三,心率每分鐘四十九。她已經開始缺氧了,毀滅性的傷害讓她的頭部腫脹失血,她血液里的低氧飽和度開始引起她大腦缺氧。體動記錄儀上還是呈現高高低低的曲線,她的身體正在以一種有節奏的波線移動,在以分秒計算的一段時間內不斷重複著相同的模式。
「……換句話說,是房內的灰塵……」
「謝謝。」斯卡佩塔說,「我得掛了。」她對蓋夫納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科學訓練實驗室里十分安靜。兩個大型的平面屏幕上曲線圖、圖表和地圖正在不停滾動。她獃獃地坐在那裡,看著那個節奏繼續著,但此時已經有了變化,現在的曲線是不規則的,有些時候特別劇烈,然後又安靜下來,接著又會重新開始。下午五點。托尼·達里恩的記錄儀上的時間,她的脈搏血氧含量是七十九,心率三十三。她已經昏迷過去了。一分鐘之後,體動記錄儀的曲線圖成了一條平線,因為已經沒有再移動了。四分鐘後,再沒有任何移動,環境照度突然從三百勒克斯驟降到了不足一勒克斯,有人關掉了燈。下午五點十四分。托尼·達里恩在黑暗中死去了。
露西打開馬里諾車子的後備箱,本頓和一個女人從一輛黑色的越野車上走下來,快步穿過公園大道。現在已經五點多了,已經是晚上了,天氣很冷,陣陣狂風狠狠吹動著斯塔爾別墅大門口頂上的旗幟。
「有什麼發現嗎?」本頓邊說邊豎起大衣的領子。
「我們繞著四周走,想要從窗戶看進去,偵查裡面的動靜。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發現。」馬里諾說,「露西認為裡面有擾頻器,我覺得我們應該帶著撞錘和獵槍直接衝進去,不要等緊急情務小組了。」
「為什麼?」那個女人問露西,在黑暗中只能看見她的身體輪廓。
「我們認識嗎?」露西很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