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斯卡佩塔把打開的手提箱從地板上拖過。箱子里裝著二十九個摺疊式文件夾,都用橡皮筋箍住,文件夾上貼著白色的貼紙,貼紙上是手寫的日期,這些文件時間跨度長達二十六年,差不多涵蓋了華納·艾傑的整個職業生涯。

「如果我跟傑米談,你覺得她會怎麼跟我說你呢?」她繼續打探道。

「那很簡單。她一定會說我有病。」露西的眼裡閃著怒火。

有時候,她那突然而強烈的怒火讓斯卡佩塔覺得就像閃電一樣。

「我心裡一直都充滿怒火,想傷害別人。」露西說。

艾傑一定是把他的許多私人物品都搬到愛麗舍酒店來了,會搬來的當然都是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斯卡佩塔拿起日期最近的文件夾,在自己外甥女腳旁的地毯上坐下來。

「你為什麼想傷害別人?」斯卡佩塔問她。

「把我失去的都找回來。重新找回自己,然後從頭來過,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如此對我。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露西的雙眼直冒火,「可怕的是你覺得有一些人應該被摧毀,被殺害。然後用自己的想像,在腦海中把他們幹掉,不感到一絲刺痛或懊悔,什麼感覺也沒有。他可能就是這樣。」她揮舞著手臂,就像華納艾傑就在這房間里似的,「這才是最糟糕的時候,就是什麼感覺也沒有的時候。這時候你就會做出一些事情來,無法挽回的事情。我覺得自己跟我們為了保護民眾而追捕的那些混蛋其實沒什麼兩樣,這真不好受。」

斯卡佩塔摘下手中那個摺疊式文件夾上的橡皮筋,看起來這個文件夾是最近的,起始日期是今年一月份,終止日期空著沒寫。

「你跟他們不一樣。」她說。

「我無法挽回了。」露西說。

「你無法挽回什麼?」

文件夾的六個隔區里塞滿了紙張和收據,還有一本支票簿,一個棕色的皮革錢包,看起來多年來一直都放在後褲袋裡,已經被磨得光滑而彎曲。

「我無法挽回我做過的事情。」露西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不哭出來,「我是個壞人。」

「不,你不是。」斯卡佩塔回答道。

艾傑的駕駛證在三年前就已經到期了。他的萬事達信用卡也是。還有他的Visa信用卡和美國運通卡。

「我是。」露西說,「你知道我都做了些什麼。」

「你並不是一個壞人,我知道你都做了些什麼。也許並非每一件事都知道,但知道得也夠多的了,但我還是要這麼說。」斯卡佩塔說,「你做過FBI探員,是煙酒槍械管制局探員,就像本頓一樣,你身陷工作職責當中,自己也無可奈何,你有很多事是不能講的,可能現在還是不能講。這我當然明白,我明白這是職責所在,有充分理由,就像前線的士兵一樣。警察就是這樣,他們就是士兵,他們逾越正常的界限是為了讓其他人能正常地生活。」

她數出了一萬四千零四十張美元鈔票,全部是二十美元面額的,像是從自動取款機取出來的。

露西接著道:「真的嗎?那羅科·卡加諾呢?」

「如果你沒那麼做,他的父親,彼得·馬里諾會怎樣?」斯卡佩塔並不知道在波蘭具體發生了些什麼,她也不想知道,但她知道原因,「馬里諾本來是會死的。」她說,「羅科捲入了犯罪集團,本來是要殺了他父親。他已經採取了行動,是你阻止了悲劇發生。」

她開始查看那些收據,有食物的、梳洗用品的和交通費用的,許多都是底特律和密歇根的酒店、商店、飯館和計程車開具的,全都是用現金支付。

「我希望自己沒有那麼做,我希望做這件事的是別人。我殺了他的兒子。我做了很多無法挽回的事。」露西說。

「我們誰又能挽回什麼呢?這只是一句蠢話,一種說辭而已。人們一直把它掛在嘴邊,但實際上,我們什麼也不能挽回。」斯卡佩塔說,「我們能做的就是站在我們自己製造的爛攤子前,負起責任,謝罪,然後繼續生活下去·」

她把那些摺疊式文件夾堆放在地板上,認真查看起艾傑十分重視並保存起來的東西。她找到了一個信封,裡面裝著已兌現的支票。去年一月份,他花了六千多美元買了兩隻西門子逸動700助聽器和配件。他把自己舊的那副助聽器捐給了古德維爾慈善舊貨商店,還收到了一張收據。不久之後,他訂了一個網上字幕電話服務。沒有發現任何能說明他的資金來源的工資存根或銀行記錄。她抽出一個馬尼拉紙信封,上面貼著IAP(異常心理學研究所)的標籤,裡面裝著厚厚的一疊材料,包括內部通訊、會議程序和期刊文獻,全都是用法語寫的,另外還有一些收據和飛機票。二〇〇六年七月,艾傑去了一趟巴黎,參加了異常心理學研究所的一個會議。

斯卡佩塔的法語會話能力並不好,但她完全可以用法語閱讀。她瀏覽了一封全球意識項目的一位委員寄來的信,來信感謝艾傑同意參加他們的一個討論,討論的話題是在像911這樣的全球重大事件中使用科學工具在隨機數據中尋找結構。這位委員很高興能再次和艾傑會面,並詢問了他在意志力方面的研究是否還存在重現結果 的難題。「當然,問題在於人類主體以及法律和道德的約束。」她翻譯道。

「你為什麼會想到殺人和死亡的問題?」她問露西,「你想殺了誰,你又希望誰死去?」露西依然默不作聲。「你最好告訴我,露西。我和你要在這個房間里待上好一陣子呢。」

「漢娜。」露西回答。

「你想殺了漢娜·斯塔爾?」斯卡佩塔抬起頭來看著她,「你是已經殺了她,還是你只是希望她死掉?」

「我沒有殺她。我不知道她死了沒有,我也不在乎。我只想讓她受到懲罰,我想親手讓她接受懲罰。」

艾傑用法語給那位委員回了信:「雖然人體實驗確實會出現偏差,從而導致結果不可靠,但只要監控得當,排除人的自我意識,就可以迴避這個問題。」

「為什麼要讓她受懲罰?她對你做了什麼,需要你親自來處理?」斯卡佩塔問。

她又打開一個摺疊式文件夾,裡面裝著更多通靈學的材料,以及很多期刊論文。艾傑的法語很好,而且在超心理學、「第七感」、超自然科學方面很有研究。位於巴黎的異常心理學研究院負責他巴黎之行的各項費用,此外可能還給他提供薪俸和其他酬金,包括津貼。為異常心理學研究所提供資金的勒考克基金會對艾傑的研究工作很感興趣。信中多次提到勒考克先生想要與艾傑見個面商討雙方「共同的喜好和興趣」的迫切願望。

「她對你做了些什麼。」斯卡佩塔接著說,她並不是在提問,露西一定認識漢娜,「發生了什麼?你跟她有一腿?你和她上床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才沒有和她上床。但是……」

「但是什麼?要麼有,要麼就沒有。你在什麼地方見過她?」

她看到一張摘要:本文出版於二〇〇七年,作者華納·艾傑,是超心理學研究領域的先驅之一,尤其擅長瀕死的經驗和身體……

「她想讓我作出嘗試,她想讓我開始新的行動,她想讓我走出第一步。」露西說。

「是身體上的。」

「她以為人人都想跟她作出嘗試,都想取悅她。」露西說,「我才不想。她在我面前賣弄風情,向我炫耀。我們當時是單獨相處。我原以為波比就要來了,但他沒有。只有她和我,她挑逗我,但我沒有回應。這個該死的蕩婦。」

瀕死和靈魂出竅的經歷。那些死而復生的人擁有超常的天陚和能力:身體治癒能力和心靈控制物質的能力。相信思想可以控制我們的身體,影響生理系統和自然物質,斯卡佩塔繼續讀道……比如電子設備、聲音和骰子,月相同樣會影響賭場的支付比率。

她問露西:「那漢娜到底做了什麼可怕的事呢?」

「我曾經跟你提起過我的理財規劃師。」

「就是被你稱為『有錢人』的那個。」

艾傑二〇〇七年的納稅申報單。收入來自退休基金,除此外沒有其他費用,但從信件往來和其他書面材料可以看出他還有某個資金來源。可能就是巴黎的勒考克基金會。

「是她的父親,魯佩·斯塔爾。他就是那個『有錢人』。」露西說,「當年我之所以不到二十歲就小有成績,全虧了他幫我理財。如果沒有他會怎樣呢?那我可能會把一切都揮霍一空,你知道的,我很喜歡發明創造,臆想做夢,我會想出一些自己真的會去實踐的點子來。我能造物於無形,並能讓別人渴望得到我的創造成果。」

二〇〇八年,他沒有再去法國。這一年艾傑時常往返於底特律。他的現金從何而來呢?

「有一次,我正在製作一個很酷的電子產品,我覺得這個產品將來有可能被用於動畫製作。」露西繼續講道,「我認識的一位在蘋果公司工作的人把魯佩介紹給了我。你應該知道的,他是華爾街一位德高望重的成功的資金管理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