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華納·艾傑的筆記本電腦是一台幾年前的戴爾電腦,連接在一台小型印表機上,兩台機器的插頭都插在牆上。電線就拖在地毯上,列印出的資料四處堆放,走動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倒或踩到紙。

斯卡佩塔猜想艾傑先前都在這間卡利給他開的房間里馬不停蹄地工作。他一直在忙活,不久後他摘掉了助聽器和眼鏡,把感應房卡放在梳妝台上,從樓梯走下樓去,然後很可能坐上了一輛計程車,最終走向了死亡。她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都能聽到些什麼。他聽到的很可能不是帶著繩索、安全帶和各種器械冒著生命危險試圖救他的緊急勤務小組營救員的聲音,也不是橋上車來車往的聲音,甚至連風的聲音都沒有聽到。他拿掉助聽器,摘掉眼鏡,讓自己聽不見,也看不清,就是為了可以頭也不回地邁向死亡。他不僅不想再待在這個世界,出於某個原因,他甚至覺得這根本不需要考慮。

「我們就從最近幾次通話入手。」露西說著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到艾傑的手機上,她把手機接到在床旁邊的電源插座上找到的一個充電器上,「看起來他沒打過多少電話。昨天早上有幾通,之後一直沒有通話記錄,直到昨晚八點過六分才有一通。大約兩個半小時之後,十點四十分又有一通。我們就從這個八點零六分的通話入手,我查一下對方是誰。」她說著開始在她的蘋果筆記本電腦上打起字來。

「我取消了黑莓手機上的密碼。」斯卡佩塔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刻說出來。她之前一直把這件事埋在心裡,沒有告訴露西,但此刻這句話脫口而出,就像熟透的水果從枝頭掉落。「就我的判斷來看,我覺得華納·艾傑並沒有看過我的黑莓手機,卡利也沒看過,她最多看了現場照片,我上一次使用手機之後進來的所有電話、簡訊和電子郵件都沒有被打開過。」

「我全都知道。」露西說。

「這是什麼意思?」

「天哪。這個打電話給艾傑的號碼有一大堆的人在用。順便說一句,他的手機是登記在他名下的,登記的是一個華盛頓的地址,使用的是威瑞森通訊的賬戶,選擇了最便宜的短時通話套餐。看起來他不太講電話,可能是因為他的聽覺障礙。」

「我懷疑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的助聽器是最先進的,還有藍牙功能。」斯卡佩塔說。

她四處查看了這間客房,推斷出華納·艾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個大多時候都很安靜的幽閉世界裡。她懷疑他根本沒有朋友,就算他有家人,他跟家人的關係也一定不密切。她在想,會不會唯一跟他有接觸的人,最終唯一一個跟他有情感聯繫的人,就是為謀私利而資助他的卡利。看起來是她給他提供了一份工作,為他提供了一個遮風避雨的屋檐,她還會偶爾出現在這裡,來給他送新的房卡。斯卡佩塔猜想艾傑應該身無分文,她不知道他的錢包去了哪裡,也許昨晚他離開房間後就把它丟掉了。也許他不想帶著任何能表明自己身份的東西,卻忽略了那個西門子遙控器。他每天都習慣把那個遙控器揣在口袋裡,可能忘記了上面的信息可以讓像斯卡佩塔這樣的人直接想到他。

「你說你『全都知道』是什麼意思?」她又問了露西一遍,「你知道些什麼?你早就已經知道沒人看過我的黑莓手機?」

「你先別說這些,我要試個東西。」露西拿出自己的黑莓手機,撥通了她的蘋果筆記本上顯示的一個號碼。她拿著電話聽了很久,然後掛掉電話,說:「電話只是響個不停。我敢肯定這是一次性電話,這就能解釋得通為什麼這麼多人使用過這個電話號碼,還有為什麼這個號碼沒有建立語音信箱。」她又拿出艾傑的手機來看,「我查看過了。」她接著說,「你發電子郵件給我時,我跟你說我要把你的黑莓手機清空,你說不要,當時我就馬上查看了一下,發現那些新信息、電子郵件和語音信箱都沒有沒打開過。這也是我沒有不顧你的指示馬上清空你的手機的一個原因。你為什麼要解除密碼?」

「你得知這一點已經多久了?」

「在你告訴我你丟了手機之後。」

「手機不是我弄丟的。」

露西沒辦法直視她。這並不是因為她感到懊悔,斯卡佩塔感覺到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的外甥女是情緒化動物。她有點驚慌,深綠色的眼睛就像石坑裡的深水一般,臉上一副罕見的挫敗和疲憊的表情。她看起來十分瘦弱,像是最近不常鍛煉了,看不到她以往標誌性的結實和健康。自從斯卡佩塔上次見過她之後,在這幾周時間裡,露西的外表像是從十五歲突然變成了四十歲。

露西邊敲打鍵盤邊說:「現在我要看看昨晚打過來的第二個號碼。」

「是十點四十分的那一通嗎?」

「是的。這個號碼並沒有公開登記,但這個人並沒有想隱瞞自己的身份,否則這個電話號碼就不會顯示在艾傑的手機上了。不管這個人是誰,他都是最後跟艾傑通話的人,至少我們現在所知的信息是這樣的。所以說他在十點四十分的時候還好好地活著。」

「的確是活著,但我不認為他當時還好好的。」

露西又在蘋果筆記本電腦上打起字來,同時還翻閱著戴爾筆記本電腦上的資料,她可以同時完成十項任務。她無所不能,就是不能真心地說出在她生命里到底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他很聰明,刪掉了所有的記錄,還清空了高速緩存。」她說,「倘若你感興趣的話,他這樣做還是無法阻止我找出他認為自己已經刪除掉的東西。卡利·克里斯賓。」她說,「那個十點四十分打給他的未登記的電話號碼是她的。是卡利。那是她的手機號碼,是美國電話電報公司的用戶。她打給艾傑,講了大約四分鐘的電話。如果幾個小時後他跳橋了的話,那他們的對話應該並不愉快。」

昨晚十點四十分的時候斯卡佩塔還在,當時她在化妝間里關著門和亞歷克斯·巴恰塔談話。她努力回想自己離開的準確時間。大概是在十或十五分鐘之後,她有種不祥的感覺,覺得自己擔心的是事實。卡利當時在門外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意識到了即將發生的事情:斯卡佩塔就要取代她的位置,成為一名脫口秀主持人。至少她會這麼假定,因為她覺得沒有人會對亞歷克斯的這一提議說不。卡利就要被解僱了,她一定被嚇壞了。即使她在門外逗留的時間足以讓她聽到斯卡佩塔拒絕對方並說明她認為這並不是個好主意的理由,但卡利還是必須接受一個她一直以來拚命抗爭的必然結果:在六十一歲的年紀,她要重新開始找工作,而她要找到一份像這樣聲譽良好又有影響力的廣播電視網的工作幾乎是不可能的。在如今的經濟環境下,以她現在的年齡,她可能什麼工作也找不到了。

「然後發生了什麼呢?」斯卡佩塔向露西描述完昨晚卡利的節目結束後發生的事情,接著問道,「她離開了門口,可能回到了她自己的更衣室里,給華納打了個簡短的電話?她跟他說了些什麼呢?」

「也許是告訴他以後不需要他的服務了。」露西說,「她沒有了節目,還需要他做什麼呢?如果她不能繼續上電視,那他也不能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脫口秀節目主持人要給節目嘉賓提供長期酒店住宿的。」斯卡佩塔又回到這個問題上,「尤其是在如今這個時候,人人的收入都在縮減。」

「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認為會為她報銷費用。她有錢嗎?不論酒店開出的價格多麼合理,在這個酒店開上兩個月的房可是要花上一大筆錢呢。她為什麼要花這筆錢呢?為什麼不讓他住在其他地方,給他提供一個便宜的住所?」

「不知道。」

「也許這跟地點有關。」斯卡佩塔思考著,「也許這裡面還牽涉到其他人,是由第三個人來提供費用的。或許是他,一個我們對其一無所知的人。」

露西看起來並沒有在聽。

「如果她在十點四十分打電話告訴艾傑他被解僱了,就要被轟出酒店,她又何必勞神把我的黑莓手機送過來呢?」斯卡佩塔繼續說出自己的想法,「為什麼不直接讓他收拾好東西,第二天就離開酒店呢?如果她打算把他打發走,她幹嗎要把我的手機帶來給他呢?如果她就要踢走他,他又有什麼理由繼續幫她呢?還是說艾傑要把我的黑莓手機交給另一個人?」

露西沒有回答。

「為什麼我的黑莓手機這麼重要?」

看起來斯卡佩塔說的話露西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除非是因為這是了解我的一個渠道,一個了解我的一切的渠道。實際上,是了解我們所有人的一個渠道。」她自問自答道。

露西一言不發。她不想再繼續談論那部被偷的黑莓手機,因為她不想談論她當初為什麼要買它。

「你還給手機裝了GPS接收器,所以我的行蹤都能被發現。」斯卡佩塔繼續說道,「前提當然是我要隨身攜帶著手機。雖然我認為你對我之前的行蹤或可能去了哪裡並不特別牽腸掛肚。」

斯卡佩塔開始翻閱矮茶几上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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