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諾的福特皇冠維多利亞上面覆蓋著薄薄一層鹽,讓他想起他每到一年的這個時候乾燥、易脫皮的皮膚,在紐約過冬,他和他的車一樣遭殃。
車身兩側布滿刮痕、磨損,布座椅破舊,下垂的前大燈上有一處小小裂口,開著這樣的臟車到處跑從來就不是他的風格,他一直都意識到了這一點,有時候既氣惱又尷尬。早些時候他在斯卡佩塔的大樓前看到她時,他注意到她的夾克上有一大條狹長的白色臟物,那是從他的客座門上蹭到的。現在他打算去接她,他只希望沿路有營業的洗車中心。
他素來對自己車子的外觀很講究,至少表面要過得去,無論他開的是警車、卡車還是哈雷摩托車。一個男人的戰車是身份和他對自己看法的反映,至於車內是否凌亂,只要不讓某些人看到那就不會讓他煩惱。誠然,他將此歸咎於他之前的自毀傾向,他過去曾是個懶漢,尤其是在里士滿的那些日子,他的警車內部到處是報紙、咖啡杯、食物包裝紙,煙灰缸滿得都合不上,後車座上堆滿了衣服,一堆亂七八糟、雜七雜八的設備、證據包和他的溫切斯特海軍霰彈槍混雜在汽車行李艙里。這種情況不會再出現了。馬里諾已經改頭換面。
戒煙戒酒徹底夷平了他從前的生活,就像推翻了一棟大樓。目前他建立起的新生活還不錯,他昔日體內的日曆和時鐘已然關閉,這種狀況也許將持續永遠。不僅因為他學會了如何使用時間,也因為他的時間多出了許多,依照他自己的計算,他每天的時間比以往多出了三至五個小時。這是前年六月他在紙上計算出來的,那是他的治療師南茜在馬薩諸塞州南岸的治療中心給他布置的作業。他坐在醫院附屬禮拜堂外一張室外用摺疊椅上,在那裡他能聞到大海的氣息,聽到海水撞擊岩石的聲音,空氣清冽,他坐在那裡計算,陽光溫暖地灑在他頭上。他絕對忘不了當時的震驚。據推測,每抽一口煙會讓他減壽七分鐘。吸煙的慣常程序還要用掉兩到三分鐘:決定地點、時間、拿出煙盒、從中掏出一根、點燃、先用力吸一口、接著再抽五或六口、摁滅、扔掉煙蒂。喝酒更耗時,一旦開始酗酒往往就會耗費一整天。
「當你知道自己能改變什麼不能改變什麼時,內心就平靜了。」當他交上自己的計算結果,這位治療師南茜說,「彼得,你不能改變的是你已經在半個多世紀里至少浪費了百分之二十的清醒時間。」
要麼明智地填充那長達百分之二十的時間,要麼就重歸舊習。在惡習給他造成那場麻煩後他別無選擇,他變得喜歡讀書、關注時事、上網、打掃、整理、修理東西、閑逛拉巴超市和家得寶家居店,如果睡不著,他就到「二號卡車」去晃蕩、喝咖啡,帶狗——邁克去散步,借緊急勤務小組的大車庫。他把自己那輛破爛警車當成了一項工程,自己動手用膠水和修補漆料修理,耍了點手段,用東西換來了一個嶄新的Code3隱蔽警報器、護柵和甲板窗。他用花言巧語誘騙收音機修理商店給他的摩托羅拉P25移動收音機定製程序,這樣一來,他就能收聽到SOD——特種作戰部之外的大量波段了。他自己花錢買了個TruckVault儲物箱,能在行李艙里裝載設備及用具,包括電池和額外的彈藥,甚至一個重裝備行李箱,裡面放著他的個人貝瑞塔Storm九毫米卡賓槍、一件雨衣、一套作戰服、一件軟式防彈背心,另有一雙黑鷹拉鏈高筒靴。
馬里諾一邊把車開出「冷凍區」——警察局廣場的限制區,那裡只有像他這樣經批准的人才能進出,一邊打開雨刷,噴出一大滴液體在擋風玻璃上,刷出來兩個乾淨的半圓形。灰色磚牆的總部大部分窗子都是黑的,尤其是十四層樓上的,執行指揮中心、泰迪·羅斯福室和警察局局長辦公室都在那裡,現在那裡空無一人。已經過了凌晨五點,他花了點時間打出逮捕令,和一份提示一併發送給了伯格,在提示中他解釋了不能去面見海普·賈德的原因,問會面進行得如何,很抱歉自己不能到場,但他手頭上真有急事。
他提醒她留在斯卡佩塔大樓里的有可能是炸彈,現在他擔心有人會危害紐約首席法醫辦公室,甚至是紐約警局和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安全,因為醫生的黑莓手機被偷了。上面有談話和私密信息,牽涉到整個紐約刑事司法界。也許有點誇張,但他沒有為伯格——他的上司現身,他把斯卡佩塔放在了首位。伯格將會譴責他分不清主次,這不是她第一次為此譴責他。巴卡爾迪也因為同樣的原因譴責過他,這也是他們無法繼續相處的原因。
開到珀爾路和菲尼斯特路的十字交叉路口,他在白色的保安室前放慢了速度,他只能看清裡面警察模糊的身影在模糊的玻璃後朝他揮手。馬里諾尋思著像過去一樣不管什麼時間或巴卡爾迪在做什麼,給她打個電話。在他們剛墜入愛河時,沒有什麼是不方便的,他想什麼時候找她聊就什麼時候,他告訴她正在發生的情況,聽取她的想法、她連珠的妙語她不停地說想念他,說他們下次什麼時候才能相見。他想給博內爾打電話——他現在叫她L.A.——但他很肯定他還不能這麼做。他意識到他有多渴望見到斯卡佩塔,即使是為了工作。當她打電話對他說她有一個問題需要他幫忙時他非常吃驚,幾乎難以置信,想到大人物本頓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他感到很開心。本頓對卡利·克里斯賓盜取醫生黑莓手機的事束手無策,但馬里諾能幫忙,他能幫她化險為夷。
伍爾沃斯大廈黃銅色的尖頂像一頂巫師的帽子直指布魯克林大橋上的夜空,橋上車輛稀疏,但車流穩定,發出的噪音像洶湧的浪潮,又如遠處呼嘯的狂風。他調高警車收音機的音量,聽調度員和警察用暗語交流,那是一種獨特的密碼語言和零碎的交流,對外面的世界毫無意義。馬里諾對這種語言很敏感,好像他這輩子都在說這種語言,無論他有多全神貫注在其他事上,只要出現了他的代號他都能辨認出來。
「……八七〇二。」
那聲音像吹口哨喚狗回來,他突然變得警覺了,他體內一陣腎上腺素激增,好像有人在使勁地踩油門,他抓起麥克風。
「〇二在線,K。」他發出信號,沒有說他的全號八七〇二,無論什麼時候,只要能夠,他都喜歡保留一定隱私。
「你能撥打一個號碼嗎?」
「消息收到。」
調度員給了他一個號碼,他一邊開車一邊在一張餐巾紙上寫下了號碼。一個紐約號碼,看起來很眼熟,但具體又說不上來。他撥通了電話,第一聲鈴響就有人接了起來。
「拉尼爾。」一個女人說。
「馬里諾偵探,紐約警局的。調度員剛給了我這個號碼。你那裡有人找我?」他拐上了運河路,朝第八大道奔去。
「我是FBI的特工馬蒂·拉尼爾。」她說,「謝謝你給我打過來。」
誰在凌晨五點給他打電話?「出什麼事了?」他問,意識到為什麼這個號碼看著這麼眼熟了。
這是FBI紐約辦事處三八四電話交換台的號碼,他和這個部門打過不少交道,但他並不知道馬蒂·拉尼爾或她的分機號。他從來沒有聽說這號人物,想不出她為什麼這麼一大早找他。接著他想起來了,佩特羅斯基把照片發給了FBI,就是監控攝像頭上顯示那個脖子上有文身的男人的圖像。他等待著,看特工拉尼爾想幹什麼。
她說:「我剛從RTCC獲得消息,他們將你列為數據調查請求的聯繫人,是關於中央公園西邊那起案件的。」
這有點激怒了他。她打電話來是為了那個送到中央公園西邊的可疑包裹,而此刻他正要去那裡接斯卡佩塔。
「好吧。」他說,「你找到什麼了?」
「電腦在我們的一個資料庫里得到了目標項。」她說。
他希望是文身資料庫。他等不及要聽她講那個給醫生送可疑包裹的戴著聯邦快遞帽的混賬。
「我們可以在陸戰辦公室面談,今天上午晚些時候。」拉尼爾說。
「晚些時候?你說你得到了一個目標項,但能等?」
「得等到紐約警局處理了那個東西後才行。」她指的是聯邦快遞包裹,現在鎖在羅德曼海峽的周轉箱里,還沒有人知道裡面是什麼。「我們不知道查到的是否是中央公園西邊那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找到的是其他案件的嫌疑人?」
「等我們見面的時候再談。」
「那你幹嗎像十萬火急似的給我打電話?」
FBI這麼火急火療地給他打電話,卻不肯告訴他詳情,要讓他等到方便他們組織一場該死的會議的時候,這讓他極為不爽。
「我想你在當班,既然我們剛得到了消息就不妨告訴你。」拉尼爾解釋說,「看數據查找上的時間,像是你在午夜做的。」
該死的間諜,他想,怒氣衝天。重點不是因為馬里諾為了調查熬夜,讓他惱火的是拉尼爾。她從三八四電話交換台的一部分機打過來,顯然表明她在辦事處,這意味著必定有什麼非同小可的事使得她不得不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