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的計算機取證調查機構「科內遜」位於她居住的同一棟大樓,是十九世紀一家肥皂和蠟燭公司位於格林威治村巴羅街的前倉庫。兩層樓的磚房,顯眼的羅馬式建築,圓弧形的窗子,被視為一棟具有歷史價值的建築物,而露西去年春天在隔壁買下的馬車房則被用作了車庫。
要想原封不動地保存一棟建築最合適的人選非她莫屬,除非她慣常用的網路和監測有需要她才會去精心、細緻地翻新,否則她對改變一座建築的外觀沒有一丁點興趣。她參與的慈善活動名義上是非盈利事業,但不可能摒除私人利益,傑米·伯格一點都不相信她無私的動機是純正的,她很難相信。她不知道露西會幹多少有損實際利益的事。她本應該知道的,這讓她很困惑。露西應該對她毫無保留,但實際上不是,在最近幾周,伯格開始對她們的關係感到隱隱不安,這種感覺有別於她之前感到的擔憂。
「也許你應該在手上文句『視情形而定』。」露西抬起自己的手,手掌向上,「暗示自己。演員喜歡暗示。」她假裝在看掌心寫的什麼東西,「文一個『視情形而定』的文身,每當想要撒謊的時候就看看它。」
「我不需要暗示,我不會撒謊。」海普·賈德答道,努力保持鎮定,「人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但並不表示他們會做壞事。」
「我明白。」伯格對賈德說,心裡暗自期盼馬里諾能早點到。他究竟死哪兒去了?「那你在上周一晚上,十二月十五日晚上,在酒吧里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一切都要看一個人——就當下情況,就是我——如何理解你對艾瑞克·門德所說的話了。你對他說你能理解對一個昏迷中的十九歲女孩產生興趣,想看看她赤身裸體的樣子,甚至用性愛的方式去碰她,這些話都令人回味。我在努力想我該如何理解這句讓人不僅是略感煩惱的話。」
「天哪,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理解。不是……我不是你想的那樣。她的照片在報紙上隨處可見。我當時就在那裡工作,我剛好在她所在的醫院裡有工作要做。」賈德說,不再那麼鎮定了,「是的,我很好奇。如果人們都敢實話實說,誰不好奇?我天生就好奇,對各種各樣的東西感到好奇,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會胡作非為。」
海普·賈德看起來不像是電影明星,不像是那種能在巨額投資的電影《古墓麗影》和《蝙蝠俠》中挑大樑的人,伯格坐在露西像倉庫一樣的地方的亞光鋼板會議桌對面忍不住想。露西的房子木橫樑暴露在外,鋪著煙灰色的木地板,擺放在沒有一張凌亂紙張的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處於休眠狀態。海普·賈德中等身高,肌肉發達,太瘦了點,長著沒有特色的棕發和眼睛,臉型是美國隊長的,完美無缺,但枯燥無味,那種相貌很上鏡,但現實中並不吸引人。如果他是隔壁家的男孩,伯格會將他描述為輪廓分明、長相好看。如果讓她給他重新取個名字,她會取「倒霉」或「偶然」 。因為他身上有種不明顯的悲劇和不顧危險的氣質,露西沒有感到這點,或許她也感覺到了,正因為此,她才不停折磨他。在過去半個小時里,她不斷地向他發起進攻,那樣子讓伯格憂心忡忡。馬里諾究竟在哪裡?他現在應該到了。本來應該是他而不是露西要來幫忙審訊的。露西超越了界限,表現得好像她和賈德之間有私人恩怨,之前就有莫大淵源似的。也許她真的有。露西早就認識海普·賈德。
「僅僅因為我有可能在一家酒吧對一個陌生人說過一些話,並不表示我做過什麼。」到目前為止賈德至少十次闡明這點了,「你應該問問自己我為什麼要說『有可能』。」
「我不會問自己任何問題。我是在問你。」露西說,她用激光一樣的眼神緊盯著他的。
「我告訴你,我知道什麼。」
「你是在告訴我們你想讓我們聽到的。」露西趁伯格沒有機會插嘴前反駁道。
「我並非什麼都記得的,我當時喝多了。我很忙,分身乏術,忘記一些事情不可避免。」賈德說,「你不是律師。她憑什麼像律師似的跟我講話?」他問伯格。「你不是真正的警察,只不過是某種助理。」他對露西說,「你究竟有什麼資格問我這些問題,並指控我?」
「你至少記得說你什麼都沒做。」露西感到沒必要為自己辯護,她坐在自家閣樓里的會議桌前相當自信,一台電腦打開在她面前,上面呈現出一張地圖、一塊網狀地區,伯格看不出那是哪裡。「你至少記得編故事。」露西補充道。
「我沒有編故事。那天晚上,不管是什麼時候,我的確記不得了。」賈德眼望著伯格回答露西的話,好像伯格能救他。「你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露西得收手了。伯格給她發送了許多信號,但她視而不見,她根本沒資格問賈德,除非伯格直接叫她解釋和計算機取證調查相關的細節才輪得到她開口,這方面他們還沒談到。馬里諾在哪裡?露西表現得就好像她是馬里諾似的,自動取代了他的位置。伯格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也許因為她知道的已經夠多了,進一步懷疑露西讓她幾乎不能忍受。露西不誠實。她認識魯佩·斯塔爾,但她沒有對伯格提起過。露西有自己的動機,她不是檢舉人,她不再是執法者,她心裡無可失去。
而伯格則有可能會失去一切,她不需要某個名人給她的名譽抹黑。她受到的惡意抹黑已經超過了她應得的份額,她的誠實對她和露西之間的關係沒有起到幫助作用。上帝啊,只帶來損害,沒有起到一絲幫助。網上惡意的流言蜚語和卑鄙的評論滿天飛,遭人唾棄的女同性戀者,猶太女同性戀地方檢察官伯格榮登新納粹主義分子排行榜前十位,她的地址和其他個人信息都被登了出來,期待有人替天行道。然後就是那些福音會教徒提醒她打包行李直接下地獄,別回來。伯格從來沒有想到誠實會如此艱難,會遭受如此多的懲罰。和露西出現在公眾面前,不躲藏,不撒謊,這些極大地傷害了伯格,傷她的嚴重程度遠超過了她的想像。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她得到的只有欺騙。她已經陷得有多深了?什麼時候才是頭?會結束的,別擔心。會結束的,她不停地告訴自己。到時候她和露西會好好談談,露西會給她個合理解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露西會把魯佩的事告訴她。
「我們想要的是你對我們說實話。」伯格在露西還來不及插嘴前逮到了機會開口,「這點非常非常重要。我們不是在玩遊戲。」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我什麼都沒做。」海普·賈德對她說。她不喜歡他的眼睛。
他凝視她的樣子十分大膽,上下打量她,他明白這能對露西產生什麼影響。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挑釁,有時候伯格感到對方覺得她們很好笑。
「我有種強烈的感覺,想把某人送進監獄的感覺。」
「我什麼都沒幹!」
也許有,也許沒有,但他也沒幫上什麼忙。伯格給了他近三周時間來配合。在有人失蹤的情況下,也許被劫持,有可能已經身亡,或更有可能在南美、澳大利亞、斐濟島,天知道在哪裡,忙著創造一個新身份,三周時間很長。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露西對他說,她綠色的眼眸堅定地盯牢他,她的短髮在頭頂燈光的照射下閃耀出玫瑰金色的光芒。她已經做好準備要像只奇異的貓一樣再次猛撲過去,「我很難想像囚犯對像你這樣噁心的傢伙會做出什麼來。」她開始在鍵盤上敲打,此刻是在寫郵件。
「你知道嗎?我差點就沒來。只差一點點,你們幾乎不能相信。」他對伯格說,提到監獄起到了一點作用。他不再那麼揚揚得意了,他不再盯著她的胸脯看了。「這就是我來的下場。」他說,再沒有一點鎮定,「我不打算坐在這裡聽你胡言亂語。」
但他沒有做出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動作,一隻腿在褪色的牛仔褲里顫動,寬鬆的白色襯衣兩邊腋窩裡露出汗斑。他呼吸時,伯格能看到他胸膛起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動白色棉布下一根皮項鏈上一個非比尋常的英勇銀十字章移動。他的手在扶手上緊握,一枚粗條銀頭骨戒指閃閃發光,他的肌肉緊張綳起,脖子上的青筋暴露。他的確不得不坐在這裡,此刻自救無門,就像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輛列車失事。
「還記得傑夫瑞·達莫 嗎?」露西說,打字時沒有抬頭,「記得那個變態狂遭遇了什麼嗎?囚犯是怎麼對他的?用掃帚把把他活活打死了,也許還用掃帚把對他做過其他事情。你將會和他進同樣的監獄。」
「傑夫瑞·達莫?你是認真的嗎?」賈德笑的聲音太大了。不是真正的笑。他害怕了。「她不是瘋了吧?」他對伯格說,「我這輩子都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我從來不傷害人。」
「這隻能說還沒有查到。」露西說,她的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城市坐標方格,好像她在用地圖導航。
「我不想和她講。」他對伯格說,「我不喜歡她。請讓她離開,否則我就離開。」
「要不要我給你看一份你傷害過的人員名單?」露西說,「從法拉赫·萊西的家人和朋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