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探照燈掃過喬治·華盛頓大橋上縱橫交錯的鋼鐵支柱,那裡有個跳橋者攀在纜索上。他是個大塊頭男人,約莫六十多歲,狂風鞭打著他的褲腿,他裸露的腳踝在強烈的燈光下像魚肚一樣白,他一臉茫然。馬里諾無法將注意力從他房間的平面電視上正在進行的現場報道上挪開。

他希望鏡頭鎖定在跳橋者的臉上。他想看清那裡的情況,看清自己錯過了什麼。無論他多少次目睹這種情景,他的好奇心還是一樣強烈。每一個絕望者的表現都不同。馬里諾看過人們死去,看過他們臨時反悔想繼續活命,看到有人殺人或被殺,他直視他們的面孔,注視著他們斷氣或尚未斷氣的一瞬。看到的都不盡相同。憤怒、仇恨、震驚、悲傷、痛苦、恐懼、嘲諷、好笑,或種種感情交織,或面無表情。人不同,表現也迥異。

這些日子馬里諾頻繁光顧那間藍色無窗房間查詢數據,這裡讓他想起了時代廣場,想起了耐克鎮。他被眼花繚亂的圖像所包圍,有的圖像是動態的,有的是靜態的,全都比平面屏幕上的生命個體要大,兩層數據牆是用巨大的東芝立體屏幕嚴絲合縫連接的。RTCC的軟體正在搜查三百萬兆位元組的資料庫,它在尋找那個符合戴聯邦快遞帽的男人特徵時,一個沙漏旋轉進其中一個立方體,數據牆上顯示出他一張身高十英尺的監控攝像頭圖像,旁邊是一張斯卡佩塔位於中央公園西邊花崗岩公寓大樓的衛星照片。

「他不見了,他不可能順利落水。」馬里諾坐在電腦工作站的一張人體工學椅子上說,那裡有位名叫佩特羅斯基的分析員在幫他。「天哪,他會掉到那該死的橋上。他哪根神經搭錯了會去爬纜索?他會不會掉到一輛車上,把某個一邊想心思一邊開小寶馬的可憐蟲撞飛?」

「這種心智的人沒腦子。」佩特羅斯基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偵探,身著休閑西服,系著領帶,在約凌晨兩點,對喬治·華盛頓大橋上正在上演什麼好戲並不特別感興趣。

他正忙著往一份文身記錄文件中輸入關鍵詞。酒醉,吐真言,酒醉吐真言,骨頭,頭骨和棺材。沙漏如警棍一般在戴著聯邦快遞帽的男人圖像和斯卡佩塔公寓大樓的衛星圖像旁的數據牆四分之一平面上快速旋轉。平面屏幕上,跳橋者在瞻前顧後,像個神經錯亂的盪鞦韆演員一樣卡在纜索中。大風隨時都會把他刮下去,那就是他的結局。

「沒查到什麼有用的。」佩特羅斯基說。

「嗯,你已經告訴過我了。」馬里諾說。

他看不清跳橋者的臉,但也許沒必要看清。或許他懂那種感受。那個傢伙終於罵了句「操」。問題是他這話什麼意思。這麼一大清早,他要麼來個好死,要麼待在他的人間地獄裡,他爬到大橋北塔頂,冒險攀上纜索意欲何為?他是想尋死還是想發泄怒火?馬里諾試著從他的梳妝打扮、服飾、首飾來判斷他的社會經濟地位。很難斷定。寬鬆下垂的卡其褲,沒穿襪子,腳上套著某種跑鞋,一件深色夾克,沒戴手套。也許戴著一塊金屬手錶。看起來有點邋遢、禿頂。也許是破了財、丟了飯碗、失去了妻子,或者三者兼而有之。馬里諾知道他的感受。他非常確信自己知道。大約一年半前他也感同身受過,他想過去跳橋,他把卡車開到距離護軌一英寸的地方,往查爾斯頓庫珀河走進了幾百英尺。

「只查到受害者居住的地址。」佩特羅斯基補充道。

他指的是斯卡佩塔,她是受害者。聽到她被人稱為受害者讓馬里諾萬分惱火。

「那個文身是獨一無二的,我們順著這個線索查再好不過。」馬里諾看著那個跳橋者高高攀附在大橋上端,高懸在哈德遜河的黑色深淵上,「天哪,別用該死的燈光照他的眼睛了。那得有多少百萬燭光的強度啊?他的手會麻木。你能想像那些鋼鐵纜索有多冷嗎?對自己好一點吧,下次要找死就開槍,兄弟,吞瓶葯也不錯。」

馬里諾忍不住想到自己,想到南卡羅來納州,想到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時期。他想死。他應該死。他至今仍不百分百肯定自己為什麼會苟且偷生,為什麼沒像喬治·華盛頓大橋上的那個可憐蟲一樣上電視。馬里諾想像著警察、消防員和帶水肺潛水小組把他的小型貨車從庫珀河裡拖出來,他人在裡面,那場面該有多醜陋,對大家來說有多不公平。但是當人那般絕望、那般精疲力竭時,怎麼會去想什麼公不公平?身體因腐爛而變得腫脹,浮上水面更慘不忍睹,氣體把他炸上來,渾身泛綠,眼睛像青蛙一樣暴出,嘴唇和耳朵也許還有他的老二都被螃蟹和魚啃掉了。

最大的懲罰莫過於看起來那般噁心,屍體臭不可聞,人們不得不捂上嘴,躺在醫生的手術台上不知道有多恐怖。他會成為她的案子,她在查爾斯頓的辦公室是城裡唯一營業的法醫辦公室。她將會給他解剖。她不可能把他送到幾百英里之外,她不可能去找另一名法醫病理學家,她會親手來給他解剖。馬里諾對這點很肯定。他過去曾看過她給自己認識的人解剖,出於尊重,她會在他們的臉上蓋上一條毛巾,盡量用一條被單將他們赤裸的身體包裹起來。因為她是能照顧他們屍體的最佳人選,她知道這點。

「……不一定是獨一無二的,也許不在資料庫里。」佩特羅斯基說。

「什麼不在資料庫里?」

「我說那個文身。而根據這個男人的外表特徵,城裡半數人都有嫌疑。」佩特羅斯基說。平面屏幕上的跳橋者有點像他看過的一部電影中的人物。佩特羅斯基幾乎沒有轉過頭來。「黑人男性,年齡在二十四到四十五之間,身高在四十八到六十二英尺之間。沒有電話號碼,沒有地址,沒有駕照,沒有可查詢的線索。現階段我做不了太多別的。」好像馬里諾真的不該到警察局廣場來用這種瑣事麻煩一個RTCC分析員。

這是真的。馬里諾應該先打電話問問,最好有備而來。就像他媽媽過去常說的:「成功邁出第一步,彼得。成功邁出第一步。」

跳橋者的腳在一根纜索上打滑,他穩住了自己。

「哇啊!」馬里諾對著平面屏幕叫道,有點懷疑是否因為自己想到與「腳」有關的詞才使得跳橋者的腳滑動的。

佩特羅斯基朝馬里諾看的地方望去,評論道:「死到臨頭又後悔,總是這樣。」

「如果真想尋死,為什麼要找這些罪受?為什麼要改變主意?」馬里諾開始鄙視那位跳橋者,生起氣來,「你問我,我會說全都是騙人。比如這個傻瓜?他們只想引人注目,想上電視,想得到關注,換而言之,除了死,他什麼都想得到。」

就算在這個時間點,大橋上段的交通也堵塞了,警察在跳橋者正下方橋段設置了一段工作區,鋪好了一個保險氣袋。一名交涉者正在試著勸服跳橋者放棄,其他警察則在往塔上爬,試圖靠近些。大家都在為一個不把自己小命當回事的亡命之徒冒生命危險,這傢伙罵了句「操」,不知道什麼意思。音量調低了,馬里諾聽不清在說什麼,也不必聽,因為那不是他的案子,和他沒有丁點關係,他不應該深陷其中。但在RTCC他總是容易分神,那裡有太多感官的東西擾亂心神,令人目不暇接,但似乎還嫌不夠多似的。各種各樣的圖像投到無窗的數據牆,藍色隔音板、一排排裝有雙屏幕的弧形電腦工作點和灰色氈毯上。

只有毗鄰的會議室窗帘被拉開時,他才能得到一個參考點,他能看到布魯克林大橋的全貌、長老會教友教堂、勞工聯盟和陳舊的伍爾沃斯大樓,但此刻窗帘緊閉。記憶中,他剛進紐約警署時的紐約和貝永沒什麼兩樣,他當時放棄了拳擊,放棄了憤世嫉俗,轉而決定幫助世人。他自己也不確定是為什麼。他不確定在八十年代初他怎麼會離開紐約,跑到弗吉尼亞的里士滿。在人生的那一階段,就好像他某一天醒來,突然發現自己成了前南方聯盟首都的明星偵探。那裡消費水平低,很適合養家糊口,正是桃麗斯夢寐以求的。這也許就是解釋。

胡說八道。他們唯一的兒子羅科離家出走,加入了犯罪組織,早已身首異處;桃麗斯和一個汽車銷售員跑了,也許也已不在人世。馬里諾待在里士滿期間,紐約的人均謀殺率居美國前列。販毒者在I-95通道的歇腳處位於紐約和邁阿密之間,因為里士滿有客戶基地,這些無恥之徒便沿途做生意。那裡有七個聯邦建築工程,有莊園和奴隸,存在必定有市場。里士滿是進行毒品交易和殺人越貨的好地方,因為這裡的警察愚不可及,這句話在大街小巷、毒品通道和東海岸上下廣為流傳。這句話曾讓馬里諾火冒三丈。但現在不會了。事情過去太久了,帶著個人情緒來處理非個人的問題有什麼好處呢?大部分事情都是隨機的。

他年紀越大,越不能正確地將生命經歷串聯起來,他的選擇、他混亂的生活以及那些超越界限的混亂,尤其是在女人方面,全無智慧和關愛可言。他愛過又失去或僅是與之發生肉體關係的女人有多少?記憶中的第一次清晰如昨。當年他十六歲,碼頭上的大熊山州立公園眺望著哈德遜河。但總體來說,他茫無頭緒,凡是和女人纏綿的時候他都喝得醉醺醺的,怎麼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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