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把貝爾四〇七直升機懸浮在滑行道警戒線上方,當她等待塔台清理車道讓她著陸時,狂風像巨大的手推搡著她。
「別再來一次。」她對坐在左邊副駕座上的伯格說,但凡有選擇,伯格是不會坐到後面的,「我真不知道他們究竟把該死的停機台放在哪裡了。」
威斯特徹斯特郡機場西邊的斜坡上擠滿了飛機,從單發動機、實驗性家用飛機到高級中等大小的「挑戰者」號和超長商用噴氣飛機,不一而足。露西命令自己保持冷靜,焦慮會造成飛行危險,但還是沒法平靜下來。她容易激動,無法平心靜氣,她討厭自己這點。但討厭某件事並不能讓它遠離,她不能擺脫憤怒。在經歷萬般努力剋制和一些美事——發生了一些令人開心的事情後,她感到好些了,但現在憤怒又從藏身的袋子里逃了出來,因為被忽視太久反而變得更加憤怒。它沒有離去,只是她以為它消失了。「沒有人比你更聰明,更有天賦,更惹人喜愛。」她姨媽凱喜歡這麼說。「你為什麼總是這麼易怒?」是伯格在說。伯格和斯卡佩塔的語氣一模一樣。同樣的語言,同樣的邏輯,好像她們的交流是通過同一頻率廣播的。
露西琢磨著接近自己停機台的最佳方法,那個輪子上的小木平台太靠近其他飛機了,牽引桿方向指錯了。她能選擇的最佳方案是把飛機高懸在十點鐘方向的那架里爾噴射機和「空中大王」的翼尖之間。比起那些小不點,它們能更方便她操縱直升機的旋翼洗流然後直接飛到她的停機台,那會比她喜歡的降落角度要急遽,而且她還要迎著每小時二十八海里勁吹機尾的大風著陸,想想看空中交通指揮員肯定會找她麻煩。如此強勁的大風吹著機尾,她很擔心能否平穩著陸。就算能,也是惡劣而強制性的著陸,排出的廢氣將會衝進飛機座艙。伯格將會抱怨不停,頭痛病發作,短時間內不會願意再和露西一起飛行。她們不願意同做的事情將又會多添一項。
「這是蓄意的。」露西對著對講機說,手臂和雙腿都繃緊了,手腳用力按在控制器上,控制直升機不讓它飄移,穩定保持在陸地上方三十英尺的位置。「我會拿到他的名字和號碼。」
「塔台指揮人員無法確定停機台停放的位置。」伯格的聲音在露西戴在頭上的耳機中響起。
「你聽到他說的話了。」露西的注意力在擋風玻璃外。她掃視著密密麻麻的飛機暗影,注意到人行道上拉著固定繩索,繩子鬆弛地卷在一起,磨損的繩頭在兩千萬燭光度的夜太陽聚光燈下飄動。「他叫我走『回聲道』,我照做了,絲毫沒有違背他的指示。他在誤導我。」
「比起停機台的停放點,塔台指揮人員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他可以為所欲為。」
「算了。不值得大動干戈。」伯格富有磁性的堅定聲音好比良好的硬木。雨林鐵木、桃花心木、柚木。悅耳,卻不會妥協,具有殺傷力。
「每當他當值就會有事,他是故意的。」露西讓飛機懸浮在上空,朝外看,小心不讓飛機飄移。
「沒關係。算了。」伯格像律師一樣。
露西感到受到了不公正的指責,她不確定該不該受到這樣的譴責。她感到受制於人,遭受指責,卻不知為何。就像她姨媽讓她產生的感覺,每個人讓她產生的感覺。即使斯卡佩塔說她沒有操控或指責她,她還是讓露西感到自己受到了控制和批評。斯卡佩塔和伯格多年密不可分,差不多年紀,對露西來說完全是另一代人,露西和她們之間橫隔著一代人的文明。她不認為這是個問題,一直認為恰恰相反,她終於找到了自己尊重的人,一個強大。博學、絕不無聊的人。
傑米·伯格非常引人注目,一頭深棕色的短髮,五官漂亮,基因優秀,她把自己照顧得很好,給人致命吸引力,著實魅力非凡。露西喜歡伯格的外貌、她的動作和她表述自己的樣子,喜歡她的穿著,她的套裝、柔和的燈芯絨褲、牛仔服以及和她的職業不相稱的皮大衣。露西依然不敢相信她終於得到了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愛情。她們相處得不完美,甚至不和諧,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她們在一起還不到一年,而過去幾周如同夢魘。
按下周期螺距與集合螺距混控上的發送開關,她對著無線電設備說:「直升機九-L-F ,直升機還在等待。」
長久停頓後,官氣十足的聲音傳回來了:「呼叫的直升機,你可以著陸了。請重複請求。」
「直升機九-L-F還在等待。」露西簡短地重複,放開發送開關,她在對講機上對伯格說,「我還沒排上,這會兒你聽到其他飛機的聲音了嗎?」
伯格沒有回答,露西沒有看她,沒有看任何地方,只是盯著擋風玻璃外。駕駛飛機的優點之一是如果生氣了或感覺受到了傷害,就可以不必看任何人。好人未必有好報,馬里諾對她說過許多次,但其實他指的是「給人好處」,而不是「好人」。好人未必有好報,自打她還是小孩時起,或他擔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會發生時,他就這麼對她說。此刻她感覺他是她唯一的朋友。這真難以置信,不久前,她還想把一顆子彈送進他腦袋裡,就像她對他那混賬兒子做的一樣。他兒子是一個亡命徒,上了國際刑警組織的通緝名單,因謀殺罪遭到通緝,他坐在五一一號房間的一張椅子上,事情發生在波蘭什切青市的拉迪森。有時候馬里諾的兒子羅科會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鑽進她的腦海中,他汗流浹背,不停發抖,瞪大雙目,到處都是髒兮兮的食物托盤,濁氣衝天。他先是乞求,當這招失效後,他就賄賂。在他對無辜百姓做過那些慘無人道的暴行後,他乞求她仁慈地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想用錢贖罪。
好人未必有好報,露西從沒做過一件好事,也不打算做,因為如果她發了善心,給了羅科一條活路,那他會要了自己警察老爹的命作為回報。小彼得·羅科·馬里諾改名為卡加諾,他痛恨自己的父親,壞種小羅科做事井然有序,他制定了周詳的冷血計畫,想趁著老馬里諾休每年一度的釣魚假期間,在弗吉尼亞州伯格斯湖自己的小木屋裡自得其樂時結果他。想製造家裡遭人入侵的假象。好吧,請三思而後行,小羅科。當露西從那間旅館走出來時,她耳邊縈繞著槍聲,她只感到如釋重負——好吧,不完全是。她和馬里諾對此事一直避而不談。她親手殺了他的兒子,貌似是自殺,其實是黑色行動,這是她的職責,她是在替天行道。但怎麼說他也是馬里諾的兒子,他唯一的後代,據她所知,是他家族的最後一點血脈。
塔台指揮人員又回話了:「九-L-F隨時待命。」
去他的廢物。露西想像他坐在黑暗的控制室里,從高高的塔台往下一臉得意地笑望著她。
「九-L-F。」她應答了,接著轉向伯格,「他上次也這麼干過,他是在尋我開心。」
「別激動。」
「我得搞清楚他的號碼,我要查出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你發怒了。」
「他們最好沒搞丟我的汽車,否則我要他們好看。」
「塔台和停靠沒關係。」
「希望你對州警也有影響力。我要加速了。」露西說,「我們不能遲到。」
「這想法不對。我們應該換個時間慶祝。」
「換個時間就不是你生日了。」露西說。
她麻痹自己感到的刺痛,在她調動近百分之九十的飛機轉矩時她不想感到難過,側風抽打著飛機的尾梁,試圖把它吹轉過去,而她則緊踩踏板穩住,通過周期螺距與集合螺距混控做細微調整。伯格承認了,總算說了實話:她不想去佛蒙特州過生日。天,露西不需要她親口告訴自己。想到自己獨自一人坐在火前,看著窗外斯托的燈光和白雪,伯格彷彿去了墨西哥,她是那麼遙不可及,心事重重。作為紐約警察局性犯罪小組的領導,她監督五個行政區出現的最重大案件,在漢娜·斯塔爾失蹤後幾個小時內,警方認為她是遭受了暴行,也許是性犯罪的受害者。經過三個星期的調查,伯格得出了非常不同的結論——這得多虧了露西和她的計算機取證技巧。給露西的回報?伯格想不到太多其他的。然後是那名慢跑者的死。露西計畫了好幾個月的驚喜之旅就這麼泡湯了。又一次絕妙的懲罰。
另一方面,露西懷抱著自己先入為主的觀念和感情,在壁爐前啜飲口感極佳的夏布利白葡萄酒,微不可察地思慮著自己陰暗的思緒,非常陰暗的思緒,可怕的思緒,涉及她所犯下的錯——尤其是她對漢娜·斯塔爾犯下的錯。露西不能原諒這件事,這件事壓得她喘不過氣,讓她無法逃脫、怒不可遏,充滿憎恨,感覺像病態,像慢性疲勞或肌神經痛似的,總在那裡折磨著她。但她什麼都沒有表露出來。伯格不知道,不可能清楚露西內心的想法。在FBI和煙酒槍械管制局當過多年卧底特工,做過輔助軍事的私人調查,露西能控制什麼可以向人透露,什麼只能留給自己,當面部最細微的抽搐或最細微的姿勢會搞砸一場官司或讓她送命時,她只能完美地控制。
客觀地,從倫理上說,她當初不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