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馬里諾出現在設置了路障的馬路中央,背後被強烈的鹵素燈照亮,好像大難不死,劫後餘生。
旋轉的信號燈從他飽經風霜的臉龐和落伍的金絲邊眼鏡上閃過,他穿著羽絨服、工裝褲和靴子,顯得高大魁梧,身形寬大。一頂紐約警署帽低扣在他禿頂的腦門上,帽尖上綉著一種老式貝爾四十七直升機的飛行隊布條,讓人想起電影《陸軍野戰醫院》。這是露西送給他的禮物,假惺惺的禮物。馬里諾討厭飛行。
「我想你們見過洛博了。」馬里諾走到斯卡佩塔和本頓身邊時說,「他對你們還不錯吧?我沒有看到熱巧克力,這會兒來點波旁酒應該不錯。趁你們還沒得凍瘡前趕緊上我的車。」
馬里諾陪著他們向自己的車走去,車停在拆彈車北面,周身籠罩在燈柱上的鹵素燈散發出的光芒中。警察揭開了防水油布,放低了一個鐵制活動舷梯,斯卡佩塔過去在其他場合見過這種特殊的活動舷梯,帶著鋸齒大小的鋸齒形踏步板。如若在上面絆倒,鋸齒會刺到骨頭裡,如果你是手裡拿著一個炸彈絆倒,結果更不堪設想。全密封容器,簡稱TVC,裝載在菱形鋼製長平台上,看起來像一個被蜘蛛網封閉起來的嫩黃色潛水鐘 ,—名緊急勤務小組的警察把它解開,放下。蓋子在下面,大約有四英寸厚,緊急勤務小組的警察在上面系了根鋼纜,用一台絞車將它放低到長平台上。他拿出一個木框尼龍織帶托盤,把絞車調節開關放在上面,夾起鋼纜拿開了,為拆彈技術人員做準備,拆彈技術人員的工作是將斯卡佩塔收到的可疑包裹鎖進十四噸高強度的鋼鐵里,然後開車將它送走,讓紐約警察來處理。
「對此我實在抱歉。」他們一行三人上馬里諾深藍色的福特皇冠維多利亞時,斯卡佩塔對馬里諾說,他的車距離卡車和TVC有一段安全距離,「我肯定結果將證明這不過是虛驚一場。」
「沒什麼是我們能夠確信無疑的,我肯定本頓贊同我的觀點。」馬里諾說,「你和本頓做得對。」
本頓抬頭看著的滾動視頻,紅色的霓虹燈光發散到川普國際酒店和它銀光閃閃的版圖之外,那是法拉盛草原公園中的一個縮小版十層樓的球體建築,只不過這個鋼鐵鑄造的小星球僅能代表唐納德·川普的擴張宇宙,而不能代表整個太空時代。斯卡佩塔望著滾動新聞,那些斷章取義的蠱惑言論還在慢慢爬行,她不禁尋思卡利是否掐算好了時間,最終她斷定她一定是。
卡利一定不會想在自己陪伴目標受害者走回家時,讓她早先埋伏好的人堂而皇之地出擊。等一個小時,挑撥斯卡佩塔和FBI的關係,也許能讓她顧慮今後還要不要上電視節目。該死。她有必要做出這種舉動嗎?收視率低迷,卡利心知肚明,這就是原因。她這是為了保住事業做出的絕望而驚人的努力。也許是破壞。卡利聽到了亞歷克斯的提議,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這一點毋庸置疑,斯卡佩塔非常確信。
馬里諾開了車鎖,對斯卡佩塔說:「坐到前排來怎麼樣?方便我們談談。對不起,本頓,要讓你坐到後排。洛博和其他拆彈員剛在孟買全力進行調查,以防我們這裡發生同樣的不幸。本頓也許知道,恐怖襲擊的策略趨勢不再是自殺式肉彈襲擊,而是使用一小隊訓練有素的突擊隊員。」
本頓沒有回答,斯卡佩塔能感覺到他如靜電般的敵意。馬里諾太過努力地表現包容和友好,這反而弄巧成拙,本頓也許會表現得粗魯,接著馬里諾就不得不維護自己,大發脾氣,因為他感到受到了羞辱。乏味又荒唐的搖擺,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來回不定,斯卡佩塔希望他們能停止。該死的,她已經受夠了。
「關鍵是,幫你的人已經是最精良的了。這些人會處理好的,醫生。」馬里諾好像非常確信似的。
「我對此感覺很糟糕。」斯卡佩塔關上車門,出於習慣去摸肩帶,但接著改變了主意。他們哪裡都不會去。
「我最後檢查過了,並非你做錯了什麼。」本頓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馬里諾發動了引擎,把暖氣調高。「也許不過是一盒餅乾。」他對斯卡佩塔說,「你的遭遇或許和比爾·柯林頓的一樣。同樣的情況。錯誤的地址,打電話叫來了拆彈分隊,結果發現不過是一盒餅乾。」
「這正是我所希望聽到的。」她說。
「你寧願那裡面是炸彈?」
「我寧願沒有發生這種事。」她不能自已。她受到了傷害。她感到愧疚,好像所有這些都是她的錯。
「你不必道歉。」本頓說,「就算這件事十有八九不過是場烏龍,你也別無他選。我們希望什麼都沒有。」
斯卡佩塔注意到儀錶板上裝的移動數據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圖像,是一張指示白原上的威斯特徹斯特郡飛機場的地圖。也許和伯格有關,和她今晚與露西駕駛飛機有關,想到她們還沒有到達,這很有可能。但還是很奇怪,馬里諾沒必要把機場地圖顯示出來。此時此刻,任何事情都毫無意義。斯卡佩塔感到困惑不安,羞辱難當。
「目前為止消息沒有泄露出去吧?」本頓問馬里諾。
「在這一帶看到了幾架新聞直升機。」他說,「這件事不可能風平浪靜。你把所有的拆彈車都弄來了,他們開車把醫生的包裹送到羅德曼海峽,一路上都會有警察護送,像護送總統的車隊一樣。我給洛博打電話叫他不要張揚,但我不能保證不走漏一點風聲。我看到你的名字在那邊的霓虹燈里閃爍,抨擊FBI什麼的,我不覺得你需要吸引公眾眼球。」
「我沒有痛擊FBI。」斯卡佩塔說,「我罵的是華納·艾傑,這不是在節目中,也沒有被錄下。」
「全是斷章取義。」本頓說。
「尤其是和卡利·克里斯賓在一起時你更不該這麼做,她是個利欲熏心的女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上那檔節目。」馬里諾說,「倒不是說我們有閑工夫來細究這個,但你看現在情況多糟糕。看到現在大街上有多荒涼沒有?如果卡利繼續滿嘴什麼黃色計程車的,今後,整條街道就會繼續這麼荒涼下去,這也許正是她所希望的。又是一條勁爆新聞對不對?城市裡有三萬輛黃色計程車,卻拉不到一個乘客,成群結隊的人在大街上鬧事,像是金剛跑出來了。聖誕快樂。」
「我很好奇你的電腦屏幕上怎麼會有威斯特徹斯特郡飛機場的地圖。」斯卡佩塔不想繼續談論她在犯的錯,她不想談論卡利或聽馬里諾誇大其詞,「你有露西和傑米的消息嗎?我還以為她們現在已經著陸了。」
「你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馬里諾說,「我在放美國駕駛地圖及世界地圖,試圖找到最便捷的道路,不是我要去那裡,而是她們要到這裡來。」
「她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她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斯卡佩塔不想讓自己的外甥女在這一團混亂中出現。
露西在過去的生活里,扮演著特工和煙酒槍械管制局合法火災調查員角色,經常處理爆炸和縱火案。她精通此道,在任何技術和危險的領域都很出類拔萃,別人越是避之不及或不能勝任的,她越能飛快掌握,給人做示範。她的天賦和勇猛沒有為她贏得朋友。現在她已經不再是二十幾歲的小女孩了,感情變得更脆弱,依然不能自然接觸和接納靠近她的人,考慮到身份的隔閡和法律,她想與人親密接觸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露西在這裡,她會提出自己的看法和理論,也許會提議改進治安,在這個時候,斯卡佩塔沒有心情。
「不是到這裡。」馬里諾說,「是回城裡。」
「她們回城什麼時候需要看美國駕駛地圖及世界地圖了?」本頓從後面問道。
「她們的情況我也說不清楚。」
斯卡佩塔看著馬里諾那張線條粗獷、熟悉的臉,看著控制台上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影像。她轉身望著坐在後車座上的本頓。他正凝視著窗外,看拆彈分隊的人從公寓大樓里走出來。
「我想人人都關掉手機了。」本頓說,「你的無線電設備呢?」
「沒有打開。」聽本頓這麼說,馬里諾覺得他好像在指責自己愚蠢,簡短地回了一句。
穿著防彈衣和防護帽的拆彈員走出了大樓,包裹在臃腫襯墊里的手臂伸了出來,抓著一個黑色的手榴彈包。
「他們肯定是在X光上看到了什麼不想看到的東西。」本頓說。
「他們沒有使用安卓。」馬里諾說。
「使用什麼?」斯卡佩塔說。
「機器人。因為那個女拆彈員,他們給機器人取號安卓。她名叫安·卓頓。有的人名字很奇怪,比如叫赫特 、佩因 、普拉 的醫生和牙醫。她技術精湛,長相甜美。所有的隊員都想讓她來處理包裹,你懂我的意思吧。作為拆彈隊的唯一女性她也許過得很辛苦。原因我再清楚不過。」好像他有必要解釋下自己為什麼對一個名叫安的漂亮拆彈員喋喋不休,「是因為她過去在哈萊姆的『二號卡車』干過,他們把TCV放在那上面,她至今依然不時和緊急勤務小組的昔日夥伴一起出去玩。『二號卡車』距離我的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