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哥倫比亞廣場的燈光把中央公園的暗影往後推,在通往公園的大門附近,緬因州紀念碑的噴泉和鍍金的哥倫比亞雕像無比凄涼。

假日市場的紅色售貨棚關閉了,這個季節的人流量急遽減少,書報亭周圍一個鬼影子都看不到,甚至連日常巡邏的警察也悄無蹤跡,只看到一個看上去無家可歸的老人,身子包裹在層層疊疊的破衣爛衫中,睡在一條木凳上。風馳電掣的計程車車頂燈上打著廣告,公寓和旅店外客車排成了長龍。斯卡佩塔的目光無論投向哪裡都能看到經濟低迷的景象,記憶中再沒有比這更不濟的時光了。她出生在邁阿密邊遠地區的一個窮苦家庭,但那種感覺不同,因為當時那裡的人並非個個捉襟見肘。只有他們,只有斯卡佩塔一家,他們是在困苦中掙扎的義大利移民。

「你能住在這裡不是太幸運了嗎?」和斯卡佩塔在明暗不定的燈光下沿著人行道行走時,卡利從她的外套翻領上朝斯卡佩塔看來,「你收入不菲。或者你住的是露西的公寓。如若她能上我的節目談談計算機取證調查就太完美了。她和傑米·伯格還是好朋友嗎?我有天晚上在猴子酒吧和她們見過面。不知道她們提過沒有。傑米拒絕上我的節目,我不打算再開口邀請,這實在不公平,我從不勉強人。」

卡利也許還不知道她不會再主持什麼節目了,至少她不能再當那檔節目的主持人。也許她是想從自己這裡打探虛實,因為她懷疑在她背後搞什麼小動作。當她和亞歷克斯走出化妝間,發現卡利正在距離門不到兩英尺的過道里等他們時,斯卡佩塔感到很煩惱。表面上看,她那一刻正打算離去,她應該和斯卡佩塔一起走,而實際上這沒有絲毫意義。卡利並不住在這附近,而是住在康涅狄格州的斯坦福。她不步行、乘坐火車或計程車,總是坐公司提供的汽車。

「自從去年她上『美國早晨』節目之後就再沒有上過電視。我不知道你是否看過。」卡利跳過一塊塊髒兮兮的冰塊,「她檢舉的那宗虐待動物案,和寵物連鎖店有關的。請她上節目談過,她能賞臉真難得。她很生氣,因為有人問了很刁鑽的問題。猜猜看,結果受處分的人是誰?是我。如果是你邀請,也許她會同意上節目。你的人脈那麼廣,我敢說你能說服任何你想邀請的人。」

「我給你叫輛計程車吧?」斯卡佩塔說,「這不是你回家的路,我一個人走沒關係,就在前面。」

她想給本頓打電話告訴他為什麼她這麼長時間還沒到家,讓他不要擔心,但她不知道她的黑莓哪裡去了。她肯定是把它落在了公寓里,也許放在了主浴室的水池邊。截至當前,她已經考慮過好幾次借卡利的手機,但這意味著用卡利的手機撥打一個沒有公開的私人電話號碼,就算斯卡佩塔不知道別的,但經過了今晚,她至少懂得一點,卡利這個人不可信。

「我很高興露西沒有和麥道夫一起投資,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卡利接著說。

腳下一輛列車叮叮噹噹駛過,熱氣從格柵里冒上來。斯卡佩塔不打算上當,卡利是在投石問路。

「我在該拋的時候沒有拋,一直等到道瓊斯指數跌到八千以下。」卡利繼續道,「現在就成了這樣,有時候像蘇茜·歐曼 這樣的高手也難免失手,我應該問問她的建議嗎?露西損失了多少?」

她那口氣就好像斯卡佩塔知道,而且會告訴她似的。

「我知道她在計算機和投資方面發了財,她一直躋身福布斯排行榜,在前一百名內。但現在不是了。」卡利繼續道,「我發現她不再在排名中了。她曾經,好吧,不久之前,難道不是託了高速發展的技術和自她還裹著尿布時起投資各種軟體的福,身價超幾十億?而且,我確定一直有貴人給她提供良好的投資建議,至少過去是這樣。」

「我不看福布斯排行榜。」斯卡佩塔說,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在經濟方面,露西對她並不那麼坦白,斯卡佩塔也不問。「我不談論我的家人。」她補充道。

「你不談的事情還真多啊。」

「到了。」她們已經走到了斯卡佩塔的公寓大樓,「你自己小心,卡利。祝你度過一個快樂的節日和新年。」

「公事公辦,對吧?這樣很公平,別忘記了我們是朋友。」卡利抱了抱她,她從來沒有這麼做過。

斯卡佩塔走進了光潔大理石鋪就的大樓大堂,手伸進外套口袋找鑰匙,隱約想起她最後把黑莓放在了哪裡。她肯定嗎?她想不起來了,她試著回憶今天晚上干過什麼。她今晚用過手機嗎,也許在掏出來過,然後落在哪裡了?不,她確信自己沒有。

「你在電視上表現不俗。」是新近僱用的年輕門房,他穿著整潔的藍制服,看起來精神抖擻,沖她微笑,「卡利·克里斯賓給你出難題了對不對?換作是我,我會發瘋。有東西給你。」他把手往下伸向桌後,斯卡佩塔想起他名叫羅斯。

「剛送來的?」她說,「這個時候?」接著她想起來了,是亞歷克斯送來的那個提案。

「這個城市從不休眠。」羅斯把聯邦快遞包裹遞給她。

她走進電梯,按下了二十層,掃了一眼空運單,然後更仔細地看了看。她尋找包裹是亞歷克斯從送來的證明,但上面沒有寄件人地址,她自己的地址寫得也很異常:

凱·斯卡佩塔醫生

高譚 市首席法醫

中央公園西1111號,美國,10023

稱她為高譚市首席法醫很諷刺。這個包裹很古怪。字跡一筆一畫,看上去像印刷字體,幾乎像是用電腦打出來的,但她能辨別出不是,她能感覺到操縱握筆的那隻手的人充滿嘲諷的智慧。她尋思著這個人怎麼會知道她和本頓在這棟大樓里有間公寓。他們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從未對外公開,也沒有登記。隨著警覺性不斷提高,她意識到寄件單還附在空運單上,這個包裹不是聯邦快遞送來的。上帝啊,千萬別是顆炸彈。

電梯是舊的,華麗的黃銅門,鑲嵌著木天花板,速度慢得讓人痛苦,她想像著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電梯從黑暗的電梯井往下疾馳,撞擊到底部。她聞到一股難聞的柏油似的化學氣味,像石油助燃劑,甜膩但令人噁心。她全神貫注地盯著包裹,不確定裡面是什麼,有點恍惚,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柴油、佛爾酮、過氧化丙酮、C4塑膠炸藥和三硝酸甘油酯,她熟悉這個氣味,深知其危險性。她學過防火防爆,九十年代末在法醫學校任過教,當時露西是反恐特勤隊的特工,而斯卡佩塔和本頓則是反恐特勤隊國際反應小組成員。那是在本頓死而復生前的事。

銀髮,燒焦的人肉和骨頭,他的百年靈手錶泡在費城火災現場烏黑的肥皂水裡,她當時的感覺彷彿世界末日已經來臨。她以為那是本頓的殘骸。他的遺物。她沒有絲毫懷疑,認定他死了,因為她理應這麼做。縱火和助燃劑骯髒難聞的氣味。空虛在她面前大張著嘴,彷彿永遠不能穿透,只留下孤獨和痛苦。她害怕虛無,因為她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年復一年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她的頭腦依然堅強,但心卻變得疲憊虛弱。那是何種感受呢?本頓依然問她這個問題,但沒有以前那麼頻繁了。他一直在躲避尚多內家族,躲避有組織的犯罪團伙和殺人犯,當然也一直在保護她。如果他有了危險,她難免會受牽連。好像他不在她身邊她反倒越安全。倒不是說他要求她遠離自己。最好人人都以為本頓死了,聯邦警局說。上帝保佑,千萬可別是顆炸彈。石油,瀝青味,煤焦油發出的刺鼻汽油味,環烷酸,是一種凝固汽油。她的眼睛開始流淚,她感到噁心。

黃銅門開了,她盡量不去擠那個包裹。她雙手顫抖。她不能把聯邦快遞的紙箱留在電梯里。她不能把它放下,不能在將其他居民或大樓僱員置於危險處境的情況下擺脫它。她的手指緊張地摸索著鑰匙,心撲通狂跳,不停分泌唾沫,幾乎不敢呼吸。金屬撞擊著金屬。摩擦,靜電,能看見靜電火花。慢慢深呼吸,保持平靜。一聲巨響,公寓門打開了。上帝保佑,千萬別被我猜中了。

「本頓?」

她走進里側,讓門大開著。

「喂,本頓?」

她小心翼翼將聯邦快遞紙箱放在他們空蕩蕩的起居室的茶几中央,起居室裝飾高雅,裡面擺放的傢具各具使命。她想像一顆巨大的塑膠炸彈爆炸,揚起銳利的碎片往二十層樓下掉去。她拿起一個藝術玻璃雕像,一隻色彩鮮艷的波紋狀碗,她將碗從茶几上拿下來,放在地毯上,確保從門口到快遞紙箱之間道路暢通。

「本頓,你在哪裡?」

在他一貫靠窗眺望紐約上西區和哈德遜河的莫里斯牌躺椅上放著一疊文件。遠處,飛機盤旋在泰特波羅機場燈火輝煌的跑道上方,看起來像飛碟。露西也許正在駕駛她的直升機,飛往紐約,飛往威斯特徹斯特郡。斯卡佩塔不喜歡露西夜間飛行。如果馬達失靈她還能啟動自動運轉,但她怎麼能看得清降落地點?如果她在綿延數英里的森林上空馬達失靈了該怎麼辦?

「本頓。」

斯卡佩塔穿過大廳朝主卧走去。她深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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